绿蘩悲水曲

一个什么都放的小号
以及只放季汉同人的大号【茱萸别秋子】

兴平元年(诸葛亮个人向)

啊,应该还是会有后续的文,看心情罢以及有没有空~

茱萸别秋子:

阳都,是个山明水秀的小县城。


在它没有被兵戈血洗之前。


在它没有被腐臭的尸骸熏染之前。


在它没有被累累的白骨填满视野之前。


诸葛亮都觉得它甚是可爱。


住在这么可爱的地方,哪怕是什么亡国灭族的仇怨啊,什么流离失所的凄苦啊,什么寄人篱下不得不亲自种田的尴尬处境,都是可以被化解淡忘掉的。


可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呢?


逃离阳都,才见识了这乱世的惨状,才被死亡的阴霾步步紧逼如影随形,才知道有些恐惧与绝望真的会根植在血液里,如蛆附骨,不死不休。


而那些混乱的动荡的……剪不断,理还乱,岂是一字一句一朝一暮能够说得清、说得尽的?


很多年后,诸葛亮权倾一国威镇宇内,府里的青年才俊多得让人眼花撩乱——持重的,有蒋琬端庄大方松柏之姿;能干的,有姜维文武双全铮铮傲骨;机敏的,有张裔谦谦君子如玉之莹……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世人都道他出将入相,享尽齐人之福。


可是他在给兄长的一封书信,依旧中写道:“茫茫北顾,琅琊花发。”


大抵阳都在他心里,依旧是开满了野花的模样。


花丛中,有他的母亲比山花还要娇羞的笑靥,正盈盈地望着他。


其实母亲的面目,诸葛亮已经记不真切了,只有那盈盈的泛着花香的笑意,会偶尔浮动在记忆的阡陌上。


想去母亲还是会令诸葛亮悲伤,但他并没有允许自己悲伤太久。在这动荡乱世,若太过沉浸于悲伤当中,找不到安身立命之地,只有死。


就在他化悲伤为动力,强提精力追上前面诸葛玄匆忙的身影时,漫天黄沙中突然出现了一抹异色。


青色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墨刺了一个硕大的“刘”字。


是前来支援徐州的部曲,声势既不怎么浩大,军卒也不怎么强悍,但就那么整齐地从诸葛亮面前经过,仿佛靠近他们的浓浓血气,滚滚沙尘,都因为那分淡定从容而收敛了不少。


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战马上的将军,诸葛亮却隐隐地生出了份期待。


“要打仗,快走。”诸葛玄说。


诸葛亮眯眼望那道悦动着的青色,身心堆积的疲倦都在叫嚣。他知道,这支军队的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的逃亡,可以暂缓脚步了。


平原侯刘备前来支援,足以令他们保全性命了罢。


他冲着叔父嘶哑地喊了一句,一反他后来神秘高调经天纬地的做派,“叔父,能不能找点水喝?”


诸葛玄神秘高调经天纬地的说:“我以平生所学的图谶之术,推得两三里之外便有一眼泉源。”


诸葛亮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从幺弟诸葛均脸上斜溜一瞬,那眼里分明透露着“我有叔父我骄傲”的意思。


诸葛亮不禁捏紧了握着幺弟的手,希望他不要被诸葛玄那神棍一般的言辞忽悠去了。


诸葛均眸光流转,转而用他那盈盈的与母亲相似的小眼神儿,期待地望着诸葛亮,那眼神儿仿佛又是在说:“我有二哥我自豪”。


诸葛亮扶额,会意道:“好了好了,你们且去歇歇脚罢,我去汲水。”


他觉得那第二个小眼神儿完全是多余的。


“亮儿,在这样混乱的世道中,你也要坚守士人的清白,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儒学君子,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能……”诸葛玄又开始絮叨。


对于这套说辞,诸葛亮并不陌生。


他并没有询问过父亲在乱世中他应该怎么办,父亲是一位在州郡间雅有清名的儒学君子,但实际上父亲最擅长的,却是从浮荡的酒纹中占卜祸福。


“分离。”父亲曾说。


“什么?”


“分离。”父亲又说了一遍,眉眼间都是笑,“小二怕寂寞吗?”


那时的诸葛亮摇了摇头。


“那么,惧怕死亡吗?”


“……不。”诸葛亮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


“再有,惧怕颠沛流离,功业凌迟吗?”


“……唔。”诸葛亮抬起头,望着父亲的眼睛,问:“那是什么意思,阿爹?”


后来,诸葛珪就不在说话了,他看着年幼的儿子,只是笑,居官处事时的端庄雅正飞速敛去,让诸葛亮不禁恍惚,这副属于他父亲的熟悉的皮囊下,生长着他素昧谋面的陌生的灵魂。


再后来,父亲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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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玄拉着年幼的诸葛瞻在人潮中艰难穿行,还时不时朝诸葛亮的方向回过头,张望一番。


被如此饥渴的目光张望许久,诸葛亮却不见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其实他也不想装这个逼,只是他渴得肌肉僵硬,实在是没什么气力再强撑无谓的表情。


沿着诸葛玄所指的方向穿越几亩荒畦,诸葛亮竟真的隐约看到了一眼清泉。


他急急地从腰间解下水囊装满,仰脖便灌,一壶又是一壶,喝了很久,仿佛要把这连日奔走吞进的燥热火气全部浇熄一般。


末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才想起诸葛玄的嘱托。


“有点甜。”诸葛亮想,嗓眼有了些润泽后,才尝出这山泉水的与众不同。


这时候,诸葛亮看到了一位白袍的将军出现在眼前,他看见那位将军下马笑着望他,他的心思又不再平静了。


诸葛亮心想:这人的的神色,是在笑吧?可他为什么要停下脚步来笑着看我呢?他不像曹军的人,也不像本地人,可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盘桓呢?


诸葛亮将水囊递给他,说:“这里的山泉水,似乎渗了些野花蜜,甜甜的,有助于调息解乏。”


“多谢。”白袍将军朝他作揖,顿了顿,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不知道。”诸葛亮摇摇头,说:“荒地,野田,逃难的人群,到处都是这样。”


“那请问您要到哪儿去呢?”白袍将军又问。


“我也是逃难的,要随叔父到扬州去。”诸葛亮说。


白袍将军还想说什么,诸葛亮想到叔父和幺弟也还是又饥又渴,不禁有些急了,他急匆匆地说道:“我该走了,不然叔父要等得急了。”


“等等!”喊出口,那将军似乎觉得唐突,又喊道:“等一下,请等一等!”


接着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米面塞进诸葛亮怀里,诸葛亮好笑地看着他,他一直表现得那么谦退识礼,果然又是一边塞着一边说是刚刚那壶甜水的回礼回礼回礼……


诸葛亮还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位将军,真的是有点啰嗦有点烦人又有点……有趣?


待到打发完那位甫一见面就殷勤周至的将军,诸葛亮回到歇脚处,便看见叔父刚刚在茅草堆上铺好两张垫子权当床榻。


左右打量了一下,室内还算干净,诸葛均一见床榻便两眼放光,也顾不得什么书香士族的礼节矜持,如狼似虎地猛扑了过去。


诸葛亮识趣地退出室外,撕了干粮煮粥,又烘一碟白面饼,面香米香,氛氲一片。


可惜诸葛均的公子习性虽在逃难时磨灭了不少,将将安顿下来,又有死灰复燃的势头。


诸葛均磨磨蹭蹭地从榻上起身,望着简陋的晚餐,挑了挑眉。


诸葛玄看着诸葛均蹙了蹙眉头,说:“均儿,现在是逃难,只剩下这些吃食了。”


“多少该有点下饭的东西。”诸葛均小嘴一撇,说的天经地义。


诸葛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出了门,诸葛均望着白气袅袅的面饼发呆。


直到此时此刻,诸葛均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穿着剪裁精致的小袍子,手里捧一册《尔雅》,被长辈抱在怀里只念些子曰诗云就能得到广泛赞扬的日子,已经彻彻底底与自己决裂了。


回来的时候,诸葛亮手里攥着根萝卜,他削了削皮,认真地朝还在发呆的诸葛均嘴边凑去。


“二哥,你喂兔子呢!”


“尝尝。”诸葛亮依旧认真地说。


诸葛均勉勉强强,对着萝卜咯哧啃了一口,清脆爽口,甜中带辣,确实比白米白面多了点滋味。


诸葛玄看着他兄弟二人,心想这小二儿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哄得了小幺儿,干得过流氓,就连这一路的吃穿用度,也是他暗自盘算。


以后还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媳妇,比得过自家小二儿?


想到这里,诸葛亮突然仰脸对诸葛玄笑了,露出一口白白的牙,说:“叔父,你怎么不吃?”


“吃呀,我吃。”诸葛玄一面说着,一面白面饼塞进嘴里咀嚼。


吃完饭,诸葛玄果然又将诸葛亮的父亲是一位儒学君子,诸葛家的儿郎一定要在这乱世中坚守士人清白的家规祖训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顺便穿插了点家族历史,先祖诸葛丰饱读诗书刚正不阿啦被授职司隶校尉光禄大夫啦云云。最后终于说到正题,还有三日的脚程他们便可抵达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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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诸葛亮早早起了床,在新起的灶台上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虽然年幼,但诸葛亮手很巧,他给诸葛均梳了垂髫的童子头,没有头绳,便撕了袍角的白布扎了扎,然而他刚为诸葛均扎好精神的童子头,便看到叔父忍着笑的面庞涨红了起来。


他走到叔父的位置,远远一瞧,诸葛均像极了年画上的喜庆娃娃。 


身为兄长的自尊心简直受到了挑战,诸葛亮憋着笑意一脸端正,不断安慰自己现在是非常时期非常手段,接着迅速为叔父冠发,拾了地上的一根树枝权作簪子固定发冠。


收拾妥帖,吃完早饭,诸葛亮牵着诸葛均,拿着几个麻绳一路上捡树枝。  临冬路上枯枝败叶特别多,诸葛均小手扒拉了半天,又掰扯了不少灌木,才整理出了一捆粗壮些的树枝。  诸葛玄又给两兄弟淮整理了些干枯的细树枝,仔细的扎了一小捆,让他们拖在地上走。 


拖到下一个村口的时候,诸葛亮活动着疲累的肩膀,精神却振奋了一下。


诸葛均眨了眨眼睛,地上拖着的枝桠,问:“二哥,这些是做什么的?”


“生火用的。”诸葛亮摸了摸诸葛均的头。


到底是世家子弟,诸葛亮不禁心里感慨,没吃过这些苦头,一时觉得新鲜,隔几日就该哭着喊累了。


走在前面的诸葛玄停下脚步,回头看诸葛亮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头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找到歇脚处卸了树枝,诸葛均年龄太小,累得倒茅草对堆上起不来了。


诸葛亮堆了个临时的火炕,往里填了些柴,封好炕口,让火不是太旺免得烫到躺在的诸葛均,又可以持续烧好久。


诸葛玄摊开锦绣的小钱袋,盘点了一下袋中的银两,说:“先前太混乱了,为着避免被抢劫一直藏着银钱不敢显露,明日我们便雇辆马车赶路。”


诸葛亮点了点头,说:“叔父,都听您的,您也些一些帮我照看均儿,晚些我们吃蒸饼。” 


说完诸葛亮从包袱里翻出干粮,那是日前那位白袍将军匆匆忙含着谢意塞进他怀里的米面。


想到那个白袍将军,诸葛亮嘴角提起了几乎可以忽略的毫厘高度,一边将细面揉好,放在火堆上,任它自然发酵,又将多余的柴火去村里卖菜的人家处换了些韭菜萝卜。  没有油,诸葛亮将洗好韭菜剁碎,跟萝卜丝混在一起和成馅。待到面发酵得差不多了,诸葛亮擀了擀面,手上翻花般包了一个又一个圆圆的蒸饼,放到火堆上隔水蒸起来


等到差不多蒸好的时候,诸葛均也醒了,他揉着眼睛鼻子翕动着闻了起来:“二哥……你做的什么啊?”  


诸葛亮刮了下诸葛均的鼻子:“你倒是会醒,快起来吃东西。”  


诸葛均醒过神,从茅草堆上跳起来伸手就要抓,被诸葛玄打了下手背,板着脸一本正经地教育道:“先去洗手。”  


诸葛均吐了吐舌头,洗了手回来取蒸饼,一口咬下去,瞪着绿黝黝一点油水也无的韭菜萝卜丝馅儿,脸都绿成了菜色。


诸葛玄倒是大加赞赏:“小二儿的厨艺又精进了!韭菜配萝卜丝,很有创意。”


诸葛亮不好意思地低头,又突然抬头目光瞬间与诸葛均交汇,诸葛均定睛一看,那清澈的瞳仁仿佛是在说“均儿,萝卜丝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不用谢我我知道你喜欢萝卜”?!


谁喜欢萝卜?诸葛均最恨萝卜!


其实诸葛亮真正想的是“幺弟今天总算肯乖乖吃饭了,呵呵。”


诸葛均低下头吃饼,足足吃下三个大蒸饼,吃的肚子都圆鼓鼓的,也不想再抬头看诸葛亮一眼。


诸葛玄怕诸葛均撑着,不许他再多吃,却让诸葛均坐端正了,他念一句,诸葛均重复一句,一章一句地诵起了经文来。


“殷、齐,中也;斯、誃,离也;谡、兴,起也;还、复,返也……”


诵了半天的《尔雅》,诸葛玄见俩兄弟的眼神都开始逐渐涣散,心下感慨诸葛亮到底是十四五岁的健气少年,即使再听话、再能干,对于这种早已熟悉的“启蒙读物”还是兴致缺缺的,只好把话题往兄弟二人感兴趣的方面引。


“到了庐江,我们便可与阿铃她们汇合。”为了避免战乱波及,诸葛玄早先一步就将诸葛家的女孩儿转移到了庐江。


“阿姊!”诸葛均精神一振,说:“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庐江,那是袁公路的属地罢?”诸葛亮有些担忧地问。


传闻袁术骄奢淫逸,外宽内忌,并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我已托家定看护,想必是暂且安顿好了。”回答完诸葛均的问题,诸葛玄沉默了一会儿,转面忧愁地对诸葛亮说:“我也知晓这一层,只是昔年与他有旧谊,如今仓皇逃难,只为暂且安顿,想必他不会为难。”


话说的这一层,诸葛亮也不好再反驳叔父,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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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徐、杨边境后,一路便多是水路,船行成为首选。


一路上出奇的平静,反而令诸葛亮生出了些许不安,太顺利了,诸葛亮想,既没有不怀好意的盗贼,也没有衣衫褴褛的难民,一切都太顺利了。


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太平盛世的氛围令诸葛亮感到不适,令他感到不适的不仅是烟柳繁华的往来渔船,还有船上吐得七荤八素的诸葛均。


“二哥,呕——”


诸葛亮一面拍着诸葛均的后背,一面去看叔父,见诸葛玄眉头舒展,似是将仓惶丢了大半。


“你看这袁公路的治下一片昌明,可见其未必有传说中的那般不堪。”


诸葛亮心里欲言又止,正是因为这可是袁术的的地界啊,难道不应该感到奇怪吗?诸葛亮一路上听闻袁术今天春天才被曹操袁绍打得节节败退,这个时候不厉兵秣马,整顿军卒,难道真是吃多了庐江的甜柑走不动路了吗?


“咳咳,均儿莫急,明日我们便与庐江城内的阿姊汇合。”


诸葛均稍微抬了抬头,暂时停止住呕吐,诸葛亮却不为所动,皮笑肉不笑地说,“叔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咳。”诸葛玄听出他话外之意,赶紧插上,“我已置书荆州牧刘表,扬州只是暂避、暂避、若有何不妥,我们见机行事,见好就收,见……见了袁公路就走!”


诸葛亮继续不为所动,“叔父的考量很是周全,毫无破绽,这是这袁公路见若见了,真不知还走不走得了。”


诸葛玄摇头,“我与袁公路毕竟旧时,此番来了他的属地,不去拜会一番,失了礼数,日后会被人耻笑的。”


“叔父,呕——”诸葛均才欲说话,又是一阵呕吐。


诸葛亮淡定作揖,其实心里无奈得长叹一声,叔父这都什么世道了命都快保不住你还在意什么礼数不礼数啊!


诸葛玄眼看自己就要败在诸葛亮的眼刀相逼之下,诸葛均吐得差不多,勉勉强强地开口了“叔父,二哥,唔——我们能不能先找个住处歇下啊——”


说完诸葛均便晕船晕得四五不知了。


诸葛玄得了就坡下驴的机会,内心大为轻松,遂挥手让船家靠岸,打发诸葛亮去打听客栈。


前脚找好店家,后脚起了浓重的晚雾。


诸葛玄在迷蒙的雾气中发呆,秋风萧瑟,草木摇落,这种气氛,实在适合才经历完徐州一场惨祸的他好好抒情一番。


他开始思索这背井离乡的仇恨,这国破家亡的乱世,和这……天真浪漫的小侄子以及不省心的二侄子。


虽然诸葛亮说的没错,但袁术正在用人的时候,他也正需要安身立命的所在,那就顶着头皮硬上,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目前看来,只有这一条路子可走,家里还有四个小的,男孩儿要读书,女孩儿要婚配,若贸然依附刘表,无凭无势,难免寄人篱下。


诸葛玄绷住唇角,说什么知其不可而为之,其实,能够为之的都是路子,走投无路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不可的选择。


“叔父。”


哎,小孩子还是不懂事。


“您身上都要结上一层霜了。”


哼,现在晓得关心叔父了,一路上愁眉不展的,怼得我哑口无言。


“……挂霜的叔父,更甜么?”


“你才更甜!”诸葛玄总算破功,又赶紧轻咳一声,面前维持自己严肃端正的形象。而诸葛亮一脸叔父您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的表情,眼中透出一丝丝诧异。


诸葛玄汗颜,看来这小二儿并没有破坏气氛的计划,他甚至连自己讲了个冷笑话破坏了气氛都不知道。


“亮儿,你端着的是什么?”诸葛玄转换话题,看见诸葛亮怀里橙黄橙黄的不明物体。


“柑橘”诸葛亮笑着,说:“刚刚厨娘夸我长得俊,送了我两个柑橘,还说是挂过霜的,可甜了!”


诸葛玄突然明白诸葛亮问他甜不甜的问题了,他现学现卖的!


可是瞪着诸葛亮那张雾气迷蒙的笑靥,诸葛玄也不知这火该如何发下去,末了末了,诸葛亮递给他一枚柑橘,让他尝尝看。


诸葛玄拨开柑橘,吃了一瓣,还真的是很甜,刚才忒忧郁了不觉得,现下秋风嗖嗖一过,真冷。


就这么又冷又甜的,诸葛玄不禁打了个哆嗦。


诸葛亮赶紧取来外袍给他披上,这一路上虽然颠簸,衣物还是被诸葛亮收拾得整齐熨贴,柔软温暖的衣料贴上冰冷的肌肤,诸葛玄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诸葛亮几眼。


这样的小二儿……真是不疼他都不行。


回屋前诸葛亮摸了摸诸葛玄的脉,然后突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叔父,我觉得袁术那是虎狼之心,路人皆知啊。他今年败了那么多战役,输了那么多属地,还偏要惺惺作态地营造这种祥瑞之兆,肯定别有意图。”


诸葛玄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就像是袁术明天就要造反称帝了似的,汉室虽然示威,但袁氏四世三公吃了汉庭多少俸禄,不说救世济世,至少不能落井下石啊!


于是诸葛玄阖门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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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行舟,诸葛均终于不吐了。


诸葛玄却觉得染上了点风寒,隐隐有些头晕,昨晚果然不该顶着晚雾冷嗖嗖地无病呻吟一番。


诸葛亮盘算完一路花费,自作主张要给叔父幺弟补一补,便一脚踩在船舷上朝来来往往的渔船喊道:“船家,鱼儿怎么卖的?”


一位渔夫见他年纪小,神色又清亮,便拨了拨斗笠道:“小官人,鲈鱼收恁肥,便宜些给侬,十五銖一斤要弗?”


“来条大的!”


那渔夫伸手往渔框中一捞,便见一条四斤多的鲈鱼在他手上活蹦乱跳地挣动着。


船行的快,两船相接时诸葛亮眼疾手快,从渔夫手里接过鲈鱼,又抛出一钱银子,喊道:“不用找啦!”


渔夫撑杆接个正着,笑着将诸葛亮夸得天花乱坠,船舱内诸葛玄则听得云里雾里故作矜持,诸葛均却抓不住重点,眼巴巴地望着鲈鱼仿佛看见了人世间最纯真美妙的情景,咳,具体点说,有鲈鱼羹鲈鱼脍清蒸鲈鱼鱼头炖鱼滑等等。


诸葛亮麻利地将鱼身洗净,忽然凑到诸葛均近前说:“想不想吃清蒸鲈鱼?”


诸葛均马上应道:“想!”


“想的话,必须帮二哥办一件事情。”诸葛亮故作玄虚的说,“要论这鲈鱼啊,最鲜美的还属荆襄一带的,秋风一起,谁人不思吴中的莼羹鲈脍啊!你去叔父跟前闹一闹,他说不定就带你去吃了。”


诸葛玄无论如何也没料到,诸葛亮三言两语,话锋一转,直接指向自己,正不知如何应对,诸葛均便蹭到他怀中嬉闹起来。


诸葛亮说:“如何?叔父,现在算是二对一的阵营了。”


诸葛玄揉了揉额角,觉得头不仅晕晕的,还愈发有点疼起来,这一个两个的小崽子真的是折腾死人,也不知道当年兄长诸葛珪是如何教育孩子的?


看来如果不转移一下话题,自己恐怕会一直不得安生。


“咳,亮儿,你可知这庐江太守是何人?”


“嗯,我听说了,吴郡陆氏,刚烈有义气陆季宁府君。”


思索片刻,诸葛亮又说:“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在庐江多留些时日?”


“哎,才出虎口,又入狼窝。”诸葛玄说,“吴郡陆氏,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诸葛亮还欲要问,诸葛玄却只是摇头,指了指小炉上咕嘟咕嘟煮开的水说,假意咳嗽几声,说:“叔父病了,叔父要吃鱼补一补,亮儿你快去蒸鱼罢。”


诸葛亮无奈地一作揖,去将鲈鱼的内脏清理了,片好葱姜去腥,便架在沸水上蒸了起来。


诸葛均没了二哥的指令也不闹了,他蹲到炉子旁闻着鱼香流口水,想着自己已经是好几天没开荤了。


鲈鱼最是鲜美,不需要放旁的太多佐料,但豉油必不可少。


诸葛亮走出船舱,欲与岸上的商家买些酱醴,却看见庐州城已经是隐约可见了,再眺望一番,渡口上似乎还立着几个等待的人影呢。


他回到舱内,拍了一下诸葛均的背,说:“别光顾着吃食,我们要到庐江了。


到了庐江,就意味着要见到阿姊们了,也意味着又要步步为营地筹谋规划起来了。


庐江太守陆康,虽是个政绩杰出的端正君子,奈何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诸葛家若长留此地,未免玉石俱焚……诸葛玄不禁眉头微蹙。


诸葛均却管不得那么多,他朝着渡口大喊:“阿丁!阿丁——”思念的话语还没说出口,转念一想,改口道:“去买些酱醴来!”


总之他逃难路上的第一次开荤,吃得心满意足最重要。


洁白细嫩的鱼肉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热好的豉油往上一泼,呲啦一声,诸葛均食指大动,不禁感慨起二哥还真是天分惊人,明明以前在家中都是一副君子远庖厨的姿态,逃难路上也没沾到一点儿荤腥,第一次处理肉类竟然能达到这个水准。


诸葛玄也尝了尝,不禁在内心默念节约开支节约开支一百遍,想做以后家中若是不济,至少可以节省一笔请厨子的费用。


“叔父吃得可还尽性吗?”诸葛亮笑着问,“可叔父为何不想一想,乡下的境况,不恰恰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么?”


诸葛玄听着诸葛亮笑里藏刀的明嘲暗讽,拿鱼骨剃了剃牙。


又想想自己毕竟三餐用度还拿捏在诸葛亮手里,便妥协道:“亮儿,你我各退一步。”


又说:“我便允了你不会成为那袁公路的亲信,只在他手下寻个偏远的治郡徐图进取,你也莫要再强逼于我。”


“也罢。”诸葛亮,想了想说,“只一件事您需解释清楚。”


“何事?”


“这庐江究竟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事,陆府君又得罪了哪位不该得罪的人?”


————————————————TBC————————————————


P:因为当时去徐州支援的是刘备啊刘备,所以没错那位白袍将军就是大贝贝~


还有就是考据的时候才看到,诸葛亮在庐江徘徊的那段日子吴郡陆氏,哼哼哼,当然是暗戳戳直指陆逊啊陆逊,这位东吴的丞相果然和我汉的丞相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啊哈哈哈哈


  



天命流化

未完结的文,写到一半觉得写得不好那种,所以就不想写下去了

茱萸别秋子:

(一)


“张府发了讣告。张府!”


清晨的消息,未及正午,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满了整座成都城。


得知消息的人们不禁怔住,接着便是急匆匆的发问 :“张府?是哪个张府?”


成都哪还能有第二个张府呢?当然是张君府上!


“张君?难道是张府君吗?”


“他早就不是府君了,你们难道没听说吗?丞相罢免了他的官职,还给他写了封十分之难堪的书信,信上说着什么、什么去妇不顾门,萎、萎韭不入园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丞相将张君逼至颜面尽失,无奈自裁以谢罪?”


“岂是丞相逼宫?张君性子素来是不公正的,排挤打压同僚,尤其是司盐校尉岑述,分明是丞相看中的人,张君却对他百般刁难。”


“说得对!我听说张君其实还会拿下人发脾气,好几次他乱砸的竹简,都刮伤了小厮的脸!”


霎时间,无论是市井宵小,还是高门望族,人人都在议论张府这次发丧,以及张裔生前那些细细碎碎的传闻与琐事。


直到落葬那日,张府公开了那封放在张裔案上的文书——根本不是什么罢免官职的罪状,而是升任九卿之首太常的委任诏书。


诏曰太常张裔专经公羊,冠冕州郡,无怠辅朕之阙。


人们掰着指头算了算,丞相长史秩千石,太常秩中二千石,是连越四阶!


纷纷扰扰的口舌之辩一时停歇。


“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张君天姿明察,岂是我辈能够随意置喙。”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抚掌亮声应和:“不错,说得好!若不是张君抚恤故旧,谁还能记得犍为还有个杨氏?”


“原先张君可是把杨家的儿子当亲儿子在养,分房屋给他们住,侍奉杨氏的长辈就像自己的长辈。”


“杨氏的后辈们长大后,张君又为他们行冠礼,做媒娶妻,置办田地住宅,让他们自立门户。”


“杨氏倒好,临了反咬一口,说张君促狭偏执,苛待下人,丢尽了张君的颜面,还害得张君差点被罢官,什么叫忘恩负义?这就是!”


“张君那么个斯文体面,玉雕出来的人儿,不会就是遭不住这些流言蜚语,才郁郁而终的罢?”


“谁知道呢?张君怎么养出来这么一帮白眼狼,换了是我,还顾什么年少的情分,就不该收养栽培他们,也不至于现在反目成仇。”


“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的啊?张君不是因为积劳成疾,又没有好生调理,才英年早逝的吗?听说张君临死前咳了好多的血呢。”


“呜呜呜......听说张君的榻前一洼一洼都是洗不清的血迹。我听张府的下人说的,他到最后都一直掩着他的病情,不让人探望,不让人操心!”


“张君当年流落荆楚,吃尽了苦头,听说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可张君为什么要在东吴藏匿多年呢?你们可别忘了张君当年一把穿云弓,百步开外从无失手。”


“谁知道呢,何止射艺,不是传闻孙权看到张君那时,眼睛都移不走了吗?”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饭含时张君依旧维持着生前那姣好的形容,肌肤冰冰凉凉的,跟含下的玉髓没什么两样。”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静默。


疏忽,不禁听到一人慨叹:


“张君年十五而知名,蜀郡张氏,那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高门望族,他却当做是再稀松平常的了。纲纪门户,整顿州郡,做得没人挑得出一个不是,何等令人艳羡。”


“我本以为丞相百年之后,必是张君掌国......”


此话一出,人们纷纷表示赞同。


“如若张君掌国,对我益州士族来说又是何等尊荣!”


“张君博涉经史,干理敏捷,无人能出其右!”


“谁知道近几年闹出这些风波?谁又知道风波动荡中,张君却忽然......”


以前多少坎坷多少劫难,张君都是一副淡淡的若无其事心不在焉的模样。


如今升任太常的诏书只在张裔案上放了三日。


第三日,张府发了讣告


身前爵禄,身后哀荣,一并盖棺定论。


承祀袭爵的长子张髦,神色淡淡的不辨悲喜。


人们看着张髦,看着那副与张裔生前堪堪仿佛的形容,议论的声音渐渐停歇了。


“蜀郡张氏不会一蹶不振,因此而衰落下去。”人们这么说,可说着这话的人们,心头却止不住地生疼。


张君已经不在了。


他的坟冢,落在城西读书台下的竹林里。


诏命张裔葬以千石之礼,祭以太常之制。


没人对这小小的越礼提出非议,至少没有人敢这么做。


诸葛丞相亲自为张裔出殡,传言就连祭以太常之制的诏命,都是诸葛丞相亲自上书陛下的。


那些诸葛丞相与张君多有罅隙的流言,纷纷不攻自破。


期年小祥,诸葛丞相携一盒菜果至张府,握住张髦的手,说道:“人生百年,吾道不孤。”


两年大祥,诸葛丞相又带了一盒五味脯腊至张府,空了半日陪张髦一并告祭。


三年除服,诸葛丞相没有来,一纸诏命张髦领巴郡太守。


至此,提起蜀郡张氏,越来越多人想到的是早慧的张髦。


也许张裔本没那么令人难忘,也许再是难忘的人也会有被淡忘的一日。


曾经的名动川蜀颠倒苍生,也终归会成为被颠倒的那一个。


那都是前人的一些故事了,传奇永远活在过去。


( 二)


蜀郡州学新进的士子课业刚满积年,要考离经辨志,州府的朝会上治中从事已是连着几日告假,刘州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由着他们去。


别驾从事不禁好奇,不过是州学里积年的考核而已,往年尚不见如此大费周章,怎么独独今年不同?于是朝会结束,专门逮住一位州学里的书佐,准备问个清楚。


益州素来太平惯了的,太平惯了,也就意味着无聊极了,一众官僚闲来无事对州学这几日的异样也都上了心,纷纷八卦起来。


今儿见别驾从事起头,便团团围住州书佐,意欲打探个究竟。


小书佐有些局促,讷讷地说:“诸君难道不知,张氏的那位宗子,今年刚满十五吗?”


君子十又五,而志于学。


说到这里,小书佐从怀里掏出一方木牌,上面细细的镌着两行小隶。


书佐又说:“那位宗子习的是州学间传统的今文经学,专治《公羊春秋》,近些年来图讖之学日益强势,古文经学又方兴未艾,是以州学的博士们这几日才焚膏继晷点校今文经,希望能给今文经学长长脸呢!”


书佐言毕,堂前一片哗然。


州书佐口中的宗子,便是益州第一望族,蜀郡张氏新任的宗子,单名一个裔字,虽是年岁浅,位分却是极高的,按照礼法,族中众人都需唤他一声张君。


自五丁开山以来,巴蜀历经朝代更迭,几易其主,战乱不断,悠久的姓氏大多没落的没落,消失的消失。还存留至今的,掰着指头算算,也不过蜀郡张氏,犍为何氏,广汉杨氏而已。


说到蜀郡张氏,又特特与别家不同。


据说年前,旧任的宗子染了疾病不能再操持族中事务,这张氏竟也不请族中长老协理庶务,偏偏推出了宗子那未弱冠的独子接任。


街头巷尾都议论过,这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能顶个什么事?


可偏偏是那十三四岁的小孩儿,赈赡衰宗,纲纪门户,事情一样样办得漂漂亮亮的。


旧任宗子见了此番境况,也乐得自在,病情虽是一日一日转好,族中重任却彻底卸给了独子,自个儿携妻云游去了。


州郡震动,任由父亲出门云游,让年幼的儿子执掌宗族,张家却并不担忧,也是个奇事。


一众官员们矜持地感叹一回,转而议论起那张氏的宗子,真的不得了,入了州学,礼乐射御书数,每一样不是拔尖的,看着斯斯文文的书生样儿,那心算的速度也比别人拨算子儿都快。


“张氏那几百年士族的好福气不是虚的。”别驾从事忽然说道。


继而官员们纷纷表示赞同,:“如今又出了这么个争气的子孙,实在有面子。”


州书佐点头道:“州学里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然而五经博士却十分烦忧。原是没有未料到广汉的任安学派也下了帖子打算到场,好好的考核硬生生是燃起了一股子经学与图讖学的硝烟味儿。前日又听说古文经学的宋仲子西游巴蜀,也打算顺道来州学看看,三家免不了须在考核碰面,治中从事如今胆战心惊,就怕到时候酿出什么祸事。”


这益州稍微有点诗文背景的官员,对古文经学、今文经学和图谶学之间的争端都是讳莫如深,可也有全凭吏能升任的主簿曹撰之流,不明就里地问:“宋仲子是谁?他和任安学派、川蜀州学,难道有什么过节吗?”


私下里的过节倒未曾发生过,只不过这学派之间的隔阂,近百年纷纷扰扰的争端,免不了七嘴八舌解释一番,解释中又勾连出了不少奇闻逸事。


吏能出身的主簿听得云里雾里,满脸疑惑地将朝会上奏的玉圭塞入袖口:“可这和张氏那位新任的小宗子又有甚干系?我只听说那位宗子,倒是真真的风姿绰约。”


书佐掩着嘴角咳嗽一声:“在下倒是见过那位宗子,当初他进学之日,行完若干繁文缛节,五经博士让他抬起头来不必再拘着礼节,他就举目淡淡一瞥,确实是令人见之难忘。那眉眼,啧啧,比之平康坊那些能歌善舞的美人,还要精致三分。”


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州牧典曹捋了捋胡子沉吟道:“下官的幺子倒是有幸与那宗子同期,每每下了学回家,都是能听小儿感慨那宗子虽生得一副清逸绝尘的姿容,平日间为人处事倒是亲和得很。小儿虽与之不算熟稔,不过但凡同门有甚难处,他也是责无旁贷地帮扶。”


又说:“当仁,不让于师,听闻他曾经如此剖白过,实在是个妙人,是个妙人啊。”


众官员又是一阵唏嘘,感慨道如此妙人也当临一番诘难,三家相争,又不知他将如何应对,兀自猜测一番后,心满意足地散去。


州学里,张裔将手指自棋盘上放下了,非常端正地放到膝上,忽然问五经博士:“先生,我知道您是博学的,敢问,什么植物是只能生长在成都的吗?” 


张裔问得冒昧,博士怔了怔,沉吟地摇头:“不,我没有听说过。但《晏子春秋》里记载,桔树若生长在淮南,结的果实就是甜美的桔;如果生长到淮北,结的果实就是苦涩的枳。” 


张裔颔首,浅笑道:“那也差不多,先生。”


他执了一枚棋子对着很好的阳光照去,兀自思忖着,果然有的植物,是不能移植的。


于是他将点校完毕的文书一并收拾整齐,看了看博士忙得焦头烂额的身影,莫名觉着乏味,便径直行完礼,家去了。


张裔的族兄张肃外任广汉太守,是以对任安学派他也并不陌生,思忖着讖纬之说玄之又玄,临阵磨枪也无甚裨益,不如听天由命。


于是乎在家闲着的几日,他也无心温书,只是吃茶,一盅复一盅,待到族兄张松下了朝会,便窝在小院的青石盘上与之手谈。


十年前,祖父将手指插在紫藤的棋盒里,众多黑子在他手心中“沙沙”地叫唤。


“裔儿喜欢什么子?”祖父问。


“黑色的。”垂髫的稚子奶声奶气地说道。


“好,给你黑色。”祖父把棋盒移到他面前。


经过十年打磨,棋盒中的黑子被张裔日日抚摸,却依然晶莹而透亮。


张松斟酌着落下一子,问道:“张君为什么喜欢黑子?”


张裔旋即跟上一枚黑,他说:“子乔兄,我们下棋的时候,不必太好奇。”


又说:“想去猜测别人的心思,往往连自己的路数也会忘记了。” 


素来是以不变应万变的脾性,张裔悠闲地看着青石盘,他的面庞在暮色中渐渐黯淡了下去。


待到考核的当天,确实是个黄道吉日。


张裔举目看了看成都难得放晴的天气,半空中飘着几顿浮云,高官贵族们想必都已到齐了。


那一年年,张裔十五岁,他有比潺潺的流水更加清冽的眉眼和唇角,一嗔一笑,别具风情。


那一天,张裔没有笑、也没有嗔,他面对着日益强势的图讖之学,以及方兴未艾的古文经学,只应了一句:“人生百年,吾道不孤。”


在场的人都怔怔的,谁也想不到这个玉雕出来世家子弟,眉眼儿细细长长得柔情辗转,竟能说出如此刚强地一番言语。


因为就连说这话时,张裔眼波也是流离的,丝毫没有认真的意味在其中。


德高望重的宋仲子却将目光从竹简上慢慢转向了张裔,他咳嗽了一声,从席间起身,温吞吞地朝州学的先生博士说道:“当真是圣人所说的,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博士回礼作揖,他已是花甲之年。与六十五岁的博士比,张裔太过年轻,但博士喜欢张裔的年轻,他喜欢张裔一直像成都城头的芙蓉花一般新鲜。他是蜀郡张氏年少的宗子,他实在是聪敏极了。直到这一日,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个事实,所有人都忍不住要惊讶赞叹,而惊叹的又何止是举座诸君?消息一下子便会从座上的众人流布到蜀郡各地。


博士扬起唇角,任安学派的杜微老先生却不禁蹙起眉头。


杜老先生担忧的眼神中,看到张裔的轮廓模糊在空旷的阳光下,他洁白的广袖,是飘飘然的。 


人们有些不解,却没人敢问出心中的疑惑,也没人能猜到老先生将要说什么。


杜微顿了顿,说道:“十有五而志于学的士子呵,立是立得起来,却如何能做到不惑呢?”


过了而立之年,能够做到不再心存惶惑吗?


张裔听罢这话,不以为意,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不惑之年。


“天命之年。”张裔说,依旧淡淡地,朝杜微作揖,“安然受之。”


五经博士一听这话就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挤作一块儿。


张裔却没太理解宋仲子和杜老先生话中的意思。


他的志,他的学,真的如同圣人所言吗?


他将目光柔柔地投向在座的众人,不打算再辩解什么。


堂上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一般,他想他大抵会好好爱惜这些赞美与声誉,就像凤鸟爱惜自己的羽毛。


后来,便人人都把他当作今文经学的标杆了。


( 三)


“张氏的宗子新举了孝廉!”


“张氏的宗子学问做得愈发精纯了!”


“张氏的宗子......”


人们一面赞同一面由衷感慨着,“出落得真是越来越俊秀了。”


传闻与赞叹如沉香屑一般,渐积在七孔玉炉里。 


张裔捻起细灰,却不太清楚这些琐屑的尘埃与自己牵扯得出甚么关系。


它们轻飘飘的,就如同堂上的阳光锦江的流水,塑造出了另外一个似乎十分之美好的人物。


“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张裔想,“我应该会很乐意于和他交往。”


他看向铜镜里的面庞,看见为他冠发的小婢面色绯红。


那样娇羞的神色,令他不禁心生疑惑。他顺着少女的目光看去,连眼睛也没有眨,便一副美丽异常的面庞。


他心头一动,知晓了其中的缘由,却并不觉得镜中人是他自己。


他笑了笑,镜中人也笑了笑。


他捏了捏脸颊,镜中人也捏了捏脸颊。


可他还是不觉得那是他自己。


他照常进学,照常煮茶,照常碾细各种香料,烘在小炉上。


族里也照常叫他张君,尽管他过度纤细的面容,分明不能承受这样恭敬的称呼。


不同的是,族兄张松不再缠着要与他手谈,也不再与他说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张松每每邀了好友法正聚在偏房,对坐着烹茶,央着张裔做了监茶官,高谈阔论。


张裔没有问张松为何不自行家去,或许是张裔处说话更方便些。


不过张裔发觉,相比法正,素来自负才干的子乔兄反而落了下风。


张松口舌上伶俐敏捷,想法新颖,虽然失之粗率,倒也算不得大过。不过在法正尖锐的思维下,反而被剔出了很多漏洞,往往显得言不及意。好几次张松输了阵仗,就被罚去厨下煮新茶,或干脆拿了田里收割的新米炊饭。


时日久了,炊米的火候,张松竟是掌握得愈发纯熟了。


张裔始终是淡淡的,他会在二人集会的时候提早到,布置好偏房,待到二人来齐,亲自沏好第一盌茶,再慵懒地倚着小榻,铺开棋盘,自己与自己手谈。


茶话的间隙,趁着张松转去厨下,法正笑嘻嘻地蹭到榻旁,占个位置坐下,对张裔说:“日后你若为官,必是清明正直的。” 


张裔温和地笑笑:“正直是应当的,子乔兄也很是正直。” 


法正又说:“有朝一日,我若求你帮我办些事,你会拒绝么?” 


张裔落下一子,旋即说:“孝直兄要办的事情,自然是正当的。” 


“如果并非正当,却是奸滑宵小的作为呢?”法正狡黠地笑着,强问道。 


张裔从棋案上扬起眉目,淡淡的,很认真地说:“孝直兄,裔尚是一介布衣,子乔新升任了别驾从事,您何不去求他呢?” 


“哈哈哈!”法正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说:“原来你不但正直,而且聪明。” 


法正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张裔心知,原来连聪明人也会夸赞他的聪明。


张裔并不想做一个聪明人,他只想做一个端端正正的君子。


“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张裔想起了《论语》中的章句——君子如果不能以端庄稳重,那是做学问的功夫不超过一日的缘故。


可这副心智太过聪明了,张裔想,这副皮囊也过于美丽。


这不是一个君子应当持守的形容。


想到这里,张裔自觉有些乏了。


顾不得座上二人的滔滔不绝,他作了揖,便要歇将下去。


刚刚走出偏房,便在院中与人撞了个满怀。


张裔揉了揉额角,才欲说些什么,便见两个小酒壶从来人的怀里滚了出来。


张裔反应快,迅速接下滚落的酒壶,却不禁皱起眉头。


张府禁酒,如今被他发现哪位同族藏酒,轻则禁足三月,罚抄十遍经文,重则……张裔干咳两声,却见来人嬉皮笑脸地蹭上来。


“张君~”这一声甜腻腻的叫唤,来人想必是逃了学藏匿在他府上的杨恭。


要说杨氏在犍为也算是大姓,只不过这几辈的子弟大多资质平庸,才一点点地没落了下去,渐渐被何氏盖过了风头。


杨恭靦着颜凑到张裔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州学的沉闷无趣,又对张氏那密密麻麻刻满墙头的数百条祖训一一品评了一番。


哭得张裔衣襟都脏了,连连张嘴,也插不进一句话。


等杨恭声音小下去一点,张裔冷了神色,强装充耳不闻,说:“你哭吧。哭累了,就去藏书阁罚抄经文。”


杨恭抱着张裔,哭得更伤心了,还拿头撞了撞张裔的胸口,一股子势要惊动张府所有下人的气势。


大抵张裔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低声对杨恭耳语了一句:“你再闹,明日我便让你族兄杨洪把你领回去。”


杨恭噤了声,却还是粘在张裔衣领上装作一抽一抽的。


张裔“宽宏大量”地把酒还给杨恭,顺便将杨恭连带着酒壶一起拎去了藏书阁。


隔了三日,杨洪在州学门口拦下了张裔。


杨洪说:“恭儿是不是在你那儿?”


张裔没有理他,径直家去,可大抵杨家人都是一个脾性,你越是把他当空气,他们就越是要死缠烂打地粘上来。


待到被缠得不耐烦了,张裔冷笑着说了一句:“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


杨洪愣了愣,问:“你在说什么啊?”


“《公羊春秋》的首章首句,你已然忘却了?”


杨洪“哦”了一声,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这没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


“经文、诗文乃至政令,都是这样子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换彼为此,没什么差别。”杨洪说,“在乱世中,这些东西都没什么意义。”


这是张裔未曾听闻过的见地,也不敢含糊认同。


他笑着地对杨洪说:“如果治学使你疲倦了,那么你就放弃它。”


言毕,他便将杨洪带去了藏书阁,到了的时候杨恭正趴在小案上酣睡,留下的口水打湿了抄到一半的经文。


将将拎起杨恭,杨洪原本就比杨恭长了三岁,身高上又差了不少,一时间竟令杨恭毫无挣扎余地。


杨恭踉踉跄跄地要叫,张裔淡淡道:“藏书阁禁止喧哗。”


杨洪拎着杨恭在藏书阁逛了几圈,顺便打算跟张裔借书,呆了不足一个时辰,取了三卷本,便走了;过了两天,杨洪又来借,同时还清了日前的卷数。


这样一来二去,也便渐渐熟稔了,张裔发觉杨洪看书,是极多和杂的,这与他自己大不相同。 


他读书读得精细,推敲字句,然而有一次,他问杨洪读出了些什么。杨洪一边翻阅着新的文卷,一边说了几句某本某本多有迂腐之见,又说了几句某本某本大概云云。


张裔还想问什么,杨洪倒吃了一惊,说:“没了。”


不如吃茶去,张裔感慨。


待杨洪离去,他理清了借阅的书卷,却觉着自己这幅皮囊,正在日复一日空洞下去。


他敏捷的心智、美丽的姿容,他那眉眼间的温柔与生机,渐渐从皮囊下流泻出去。当经文成为了价值和意义时,自己的这幅皮囊似乎也成为了道理的容器。


如果这一切只是容器的话,张裔想,他应该会很善于利用它们。


然而他并不想将这一切视为工具,他像凤鸟珍惜羽毛一般,珍惜着周遭这属于或不属于他的一切。


“一位君子,”杜老先生担忧地对他说:“是不会将自身作为器具的,无论优长抑或短板。”


然而当他的皮囊之下空无一物的时候,唯有那些义理,令他尊贵如旧,令他体面地一如庙堂上修饰精致的瑚琏 。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张裔懒在小榻上,他知道老先生在担忧什么,有的时候他冥冥中也会有这种预感。


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 四)


又过了数月,张松与法正的集会上,张裔偶尔也会发言。


不过那只是为了引引二人的话题,才说一二句,他又将思绪收回棋局上了。 


张裔慵慵地偎在小榻上,张松故意拿了茶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也不去理会,只将二人的唇舌相争,当了棋余的消遣。


并非不曾往心里去,二人在一处,机锋频起,极有趣味。张松神色严肃,法正则是笑脸吟吟,一时缄默,张松会沉吟蹙眉,法正却只是烹茶煮酒,疏忽又凑到张裔近前,问:“张君,可以借棋一用吗?”


张裔点点头。


法正便自顾将棋盘摆开,左手持白,右手持黑,学着张裔自己与自己下将起来。


黑白子上的纵横,比州学里的课业更加引人入胜。 


州学间课业刚满了三年,要考察敬业乐群,可以算有小成了。


张裔自觉算不得一个正经学者,也不算是一个正经士人,他闲暇时不喜欢温书,更对打听时事什么的不感兴趣,只喜欢煮煮茶,下下棋。然而座上张松二人法正的高谈阔论,竟是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刘备、诸葛亮这些名字在黑白子间凝聚成刀枪,又随着茶香袅袅然消散于无形。


张裔从二人热烈的唇齿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不少时事。


有一个叫刘备的人,取代了刘表占据了荆州,又听说刘备有一个军师叫诸葛亮,诸葛亮帮刘备打赢了很重要的一场战役,改变了天下的格局。


张裔想这些人大抵会被称为“英雄”,按惯例他们将标载史册、名垂千古,但就他来说,他们的成败只是口舌之事,甚至不能对他州学满三年的考核产生什么影响。


益州一向平静,硝烟全发生在蜀道连绵纵横的千里之外。


曹操、刘备、诸葛亮,对他来说,并不比经文、茶水更重要。 


考评的那日张裔出乎意料的疲倦,他强打精神不让自己昏睡过去,就连五经博士的问话,也是随口敷衍了几句。


说到底他就是个懒惰的人,拒绝接受着积年的动荡变迁,他想他能面对大概只是锦江的流水成都的阳光而已,如果强逼他出仕,他会慌张的。


如果让他去面对不能由他自己主宰的人世,他会暗淡无光、不知所措。


那杨洪呢? 


他瞥眼去看杨洪,首席与末席的距离让他无法看清杨洪的神情。


五经博士又问他话了,张裔想还是应当好好应对一番才是,他引了几章《公羊春秋》,一一详说,说了很久,于本意之外,又说了些自己的见地。


博士赞叹不已,连新到任的蜀郡太守许靖都按耐不住鼓掌。


这样被人簇拥着,奇怪的疲倦又一次蔓延上来。


张裔似乎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些人的不同。


“干理敏捷。”许靖说,“是可堪比肩钟元常人物呐。”


听到这些话时,五经博士乐得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的,甚至临到场州牧刘璋的面庞上,都浮现出了轻快的得意之色。


“是罢、是罢、我也这么觉得。”刘璋自矜地向许靖夸耀着。


“难道是在说我吗?”张裔疑惑地想,“究竟有什么值得赞叹的呢?”


不过这种时候,张裔觉得他应当表现得优雅而得体。


所以他分别向刘璋、许靖以及博士作揖,说道:“尊上过誉。”


刘璋笑得更欢乐了。


他大概很快就会被委任出仕,坐在末席的杨洪心里这么想着,他自问与张裔关系不能说差,但也算不上交好,虽是同门,也常年向他借书,但这些事来去匆匆,都如落花流水般零落殆尽了。张裔是蜀郡张氏的宗子,这就注定他必然高贵而端庄的,这与杨洪迥异,他估计张裔对自己的评价大抵也和旁人一样:不务正业。


当晚杨恭赖着要去看张府上好看的小哥哥,杨洪拗不过,将他拎入张府,直奔偏房,张府的族人仆役这几年下来对杨洪也是熟稔,见了此情此景,倒也并不阻拦。


杨恭被他扔到小榻上,摔得哎唷叫唤了一下,却未听见什么声响,也不觉着疼。


张裔却皱了皱眉头,似是被扰了清梦。


“呐,你的好看的小哥哥。”杨洪居高临下的说。


杨恭抬眼看了看,他的头正贴在张裔的左侧胸口上。


张裔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去。”


杨恭立马从张裔身上滚了下来,站起身理了理衣冠。


“吃茶吗?”张裔问。


“晚上吃茶,会睡不着的。”杨恭说,厚着脸皮又笑嘻嘻添了一句,“不如吃酒。”


“你们吃吧。”张裔说,既然不是府里人,张裔也懒得约束他们,“只是别让旁人看见。”


杨恭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小酒壶,馥郁的酒香渐渐在偏房内弥散开来。


张府禁酒,张裔也免得沾染酒气,独自避到庭院里练习射艺。他操起弓弦,瞄准百步之外的靶心,连发数矢。


杨洪酒量好,又无意吃酒,过着了半响,便只剩杨恭一人对着偏房内的柱子畅所欲言了。


他走到庭院内散散酒气,看到月色下的张裔眉目清淡。


有时候,他甚至会恍惚觉得,张裔这种清淡出自于习惯乃至敷衍。


“你何尝真正上心过?今日考察。”杨洪说,他其实是有些醉了,才说出了这番不合时宜的话。


又说:“哪怕是告知你旋即赴死,你也没甚么所谓。”


一面说着,一面倚在柱边观看张裔练习射艺。


箭气呼啸而过,张裔正了正衣冠,说:“射中靶心难道是我的功绩吗?这只不过是我应当去做的事情而已。”


“只要活着,你就会有无数应当去做的事情。”杨洪喟叹。


可是如若面对死亡,那些所谓的应当,也就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没有意义的人生又随时可以迎来终结,杨洪想,无奈的笑了笑,大概这就是张裔可以坦荡赴死的缘由。


杨洪不喜欢坦荡赴死的人,他喜欢认真生活的人,他甚至不介意张裔能为了活得辉煌而不择手段一点。


“我会一一做好它们的。”张裔说。


他又一次令杨洪失望了。


( 五)


沿江而下,出任鱼复的水路出乎意料的顺遂。


张裔窝在船舱内闲闲地烹茶,见同行的法正神色中闪烁着奕奕的光彩。


这几年张鲁踞着北边汉中,对益州虎视眈眈地,多番骚扰,刘州牧又惧于张鲁兵势,因此很是苦恼。法正这次出使,为的就是结交荆州牧的刘备,迎接他入蜀共同迎击张鲁。


“刘豫州宅心仁厚,为人宽忍坚毅。”法正说。


张裔想了想,忽然问:“孝直兄是否觉得刘豫州比刘州牧更值得辅佐呢?”


法正一怔,讪讪地笑着:“在下的心思,张君没有必要猜测的如此细致罢?”


又说:“和辅佐没有关系,只是在下的脾性,大抵会和刘豫州相处得比较好。”


 张裔抬了抬眼睑,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那孝直兄究竟希望辅佐什么样的主公呢?”


法正说:“张君,我看你的茶汤,要煮过了。”


小茶炉咕嘟咕嘟地翻起泡沫,张裔伸手去提,却不期被灼了一下,赶忙收回手揉捏耳垂纳凉,却觉着耳际也是一片燥热。


有些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即便是玩笑话,说多了也会使人信以为真。


张裔试图磨钝他过分敏锐的感受力,尽量使自己相信法正这次出使除却为刘州牧分忧,一定没有别的目的。


“没想到素来端丽的张君,也会有如此慌张的样子。”法正笑着说,他并不相信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子——他心里一直将资历尚浅的张裔轻蔑地称为“小子”,真的能猜测出什么端倪。


法正想,他不过是天资聪颖,又到了年纪,该出去历练一番了而已。


于是到了鱼复县,张裔便下船赴任去了,法正还要继续向东。


当地的县民见了张裔,无一不狐疑,“一个十七八岁玉雕儿一样的少年,哪里能真做的了什么功绩呢?”


张裔也不辩,大抵他也并不想做出什么功绩,只想懒在府上喝喝茶,下下棋而已。


没人对弈,他就自己和自己下。


至少比多年后的蒋琬在广都县终日沉醉,还是要强一些的。


可愈是想懒在一处儿的人,偏偏就愈是有很多的闲杂琐事找上门来。


乡学的教书先生病了!学子的课业积欠了月余。


“那就将《春秋》三传并为一类,《尔雅》圈点毕了,只考记诵,不考义理。”


害了旱灾!农忙时不见下雨,农事只得日日拖着。


“鱼复本就水土失调,易旱易涝,除却鸣鼓祈雨,赶紧挖渠修坝,引来东阳水道的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柑橘丰收啦!如果储藏不当容易腐败,滋生蚊虫。


“那就晒干了制成干果,浸泡了制成蜜饯,再有不然,设置橘官,监督窖藏通通制成蜜柑酒。”


橘舍立了,橘官设了,柑橘的香气弥散在整条街道上,经久不散。


可夷蜑的蛮民又来骚扰啦!


他们藏在险要、隐晦的地区,时不时扰动整个巴东的安定。


这次张裔不再多说什么,他挽起弓箭,准备去收拾人了。


张裔策马来到橘林和溪流间,县民们声称从未见过张裔那样的县令,他淡淡地讲述鱼复每一座石碑庙宇的历史典故,以及有关泽水神的传说与消逝的风俗,好像一个真正的鱼复人在自幼熟悉的土地上悠游。


他百发百中,那些精致的箭刃射穿了盗贼的冠帽,一箭一人,由不得对方奔逃。精准的射艺也安定了每一个县民的忧惧之心,军卒不知不觉间剿灭了历年为害的夷蜑的蛮民,有时候人们甚至不知道战斗过,只是意外地发现名下又多了新的军功。


一切结束后,张裔一面在银盆中洗手,一面说:“都处理掉。”


县民们发现关于战斗的记忆都出乎意料的模糊,他们无法记清某一次战役的具体状况,也不能形容敌人剽悍的样貌,只能想起张裔纯白的衣袍与乌木一样漆黑的长发,偶尔衣袍上沾染了血渍,就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人们都清楚了,蜀郡张氏招惹不得,张家的宗子是个厉害角色。


但张裔不厉害的时候,依旧很慵懒。


他慵懒地倚在小榻上,煮着茶水,一面说道:“鱼复虽小,确是川蜀的门户。”


又说:“所以呢,你们既然领了官家的银钱,便要为官家办事情。大抵为官呐,自家是要常常闲着的,可吏胥不能沉滞公务。如今立下了这些日程期限,我既是闲着,便见不得有人玩忽职守、徇私舞弊。”


“若是被我查出来什么,就自觉去把头悬去城门口罢,免得私下里两厢都惹恼了,反倒不痛快。”


张裔说这话时,眯着眼,轻轻地笑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浮动在他的眉眼上。


这样的美再配上这样的言辞,使得一众署官小吏都觉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人们一面敬畏着张裔,一面又悄悄地,喜欢他。


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政绩杰出,平易近民,更不是因为他烹茶读书,居简行素,而是单纯得因为他天生一副令人欢喜的、美丽的容貌。


这些称誉流布三巴,再传到刘备军中,传到庞统耳朵里,于是庞统指着地图上的鱼复县,说:“我们从这里入蜀。”


师行粮食,按照惯例,军卒过境,总要供给充足的粮食。


张裔却不以为意,他依着礼法入刘备军中拜谒,无甚可喜,也没有特别的忧虑。


刘备穿着银亮亮的铠甲,问他:“备这次行军,不会给沿途的百姓造成太大的负担罢?”


张裔说:“省赋之实,在于治军,州郡无祸乱,自然薄赋敛。”


“可是屯兵耗费最重。”刘备忧愁的说。


张裔抬头看向刘备,觉得他这副忧虑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在主公刘州牧的眼中就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忧虑,刘州牧总是快乐的。


“那就屯田,可减民力。”张裔说,又转面看向法正,“同样的话,相信孝直兄也对豫州说过。”


法正看了看他,又看向刘备。


法正看刘备的神色,也是张裔从未见过的,有些期待,又有些焦虑。


张裔想,孝直兄你又在焦虑什么呢?那些荣誉,那些胜利,是你的终是你的,你想不要都不成。


庞统就坐在侧席,一语不发的看着这一切。


“豫州会在涪陵面见主公,继而北上…”


说到这里,张裔摆了摆手,示意法正不必再说下去了,他扬起眉头,说:“裔不喜欢听这些兵戈杀伐之事。”


言罢,又是川音中满含撒娇意味的一声软糯叹息,一般人听了,都会理解为世家子弟娇生惯养出来的脾性,自然经不得杀伐。


可是刘备看了看张裔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操持弓箭的手。


刘备看罢张裔的手然后笑着对张裔说:“张先生所言极是。”


张裔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了刘备,又看了法正,再看向一直微笑不语的庞统。


他觉得,当更辉煌的事迹与己并提,更伟岸的人物与己并立的时候,自己便连一颗灰尘也算不上了。


( 六)


“他很快就会被召回来成都。”杨洪妄自叹息。


通常的县令,治绩未满三年是不能升任的,可张裔不“通常”。


张裔不仅仅令人见之难忘,他还更容易引人思慕不已。


成都会想念他的,刘璋更不例外。


是以刘璋东入涪陵的时候,就急匆匆将张裔一并召了共回成都。


逆流而上的水路走得格外缓慢,刘璋乐呵呵地对张裔说:“你的族兄张肃、张松在我这里都颇有可为。”


又说:“你既是治经出身,还颇有武艺傍身,必是大有可为。”


又说:“治中从事是文职,还有一个空缺,另外你也领了帐下司马罢,亲率我的禁卫军。”


又说:“你长得更好看了。”


又说:“张裔你为何不笑呢?你笑起来一定会更好看的。”


说到这里,刘璋又笑了,他真是个快乐的人,而且他似乎因为张裔存在,而变得更加快乐了。


张裔不同,刘璋说什么,张裔便听什么。


到最后张裔甚至都记不清刘璋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将每一件事情都应承了下来。


“他姓刘。”张裔想,“这天下,终归是刘家的。”


说到底他蜀郡张氏,也不过是刘家的人臣。


为人臣子,东西南北,惟命是从。


所以当他典曹文书之时,当他操练禁军之时,他都觉得这只不过是最为稀松平常的事情。


杨家的少年郎也还是照常来他那儿吃茶,“张君,张君!”地一声声唤他。


被他唤得烦了,张裔就拿文书敲杨恭的脑袋。


杨恭亲热的凑上来,张裔挪了挪坐席,杨恭又凑上了。


张裔蹙了蹙眉,说:“再这样,就罚你去藏书阁抄《礼记》。”


谁知杨恭竟嘿嘿一笑,说:“无妨无妨,若是日日能与张君对坐,别说是罚抄《礼记》,就算是抄了一整部《史记》,我也是愿意的。”


说到这里,杨恭忍不住身子又往前倾了些。


这小孩不仅年岁长了,胆子也长了不少。


张裔起身,目光冷冷地看着杨恭。


杨恭忙说道:“别呀,张君,我错了嘛我错了,我不是故意调侃你的,我只是这么久没看见你了……”


张裔理也不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说:“去抄《礼记》罢。”


杨恭腆着脸去抓张裔的衣角,说:“别这样,张君,我错了嘛。”


张裔盯着窗外目不转睛,这是张府,便合该任由张裔摆布一切。


张裔若是要杨恭受罚,杨恭就应该乖顺地去罚抄经文。 


杨恭不闹了,他知了张裔此话是当真的,也闹不起来了,只是恹恹地起身,顺着张裔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偏房却是经年失修的样子,檐角边甚至倒垂了蛛网。


张松很久都没有来了。


张裔去到张松府上,张松不在府中。


他又去到张松的兄长张肃府上,恰逢张肃回成都述职,泠泠的琴声从院子里流出来。


张裔倚着栏杆,听张肃抚琴,抚完一曲《文王思士》,又抚了一曲《安世歌》,典丽的宫音一直是蜀郡张氏最欣赏的调子。


张松不喜欢这些,张松喜欢《凤求凰》,音律婉转,嘤嘤如诉。


 “中夜相从知者谁,”张裔曾经应声笑道,“那深夜私奔的两个人,算是……苟合呢。”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张松辩解道,“也算是一段佳话。”


佳话么?张裔心想,在抚琴的间隙问道:“君矫兄觉得《凤求凰》这首曲子,如何呢?”


“轻薄浮艳,”张肃从缭绕的熏香中抬起头来,说,“张君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虽然是亲兄弟,但不同于张松的身材短小、放荡不羁,张肃是个气度威严,英姿伟岸的人。


张肃很正经,比张裔还要正经,正经到刻板。


所以张裔不顾张肃的面色由白转青,用他那清冽的歌声,盈盈地吟起了《凰歌》。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张裔是笑着的,他的歌声也是笑着的,他柔软的笑意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流转出来,慵慵懒懒地展翼轻飞,终于停在了张肃紧皱的眉头上。


“张君这是何意?”张肃问。


“子乔兄最是喜爱《凰歌》,”张裔说,操着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笑意,“中夜相从知者谁,那深夜私奔的两个人,算是苟合呢。”


张肃脸色又黑了几分。


那些烹茶焚香之间的闲话,那二人一直窃窃密谋的计划,张裔岂非未曾察觉?


他坐到张肃对面,用手抚上银色的琴弦,说道:“这琴真好看。”


“子乔他做了什么?”张肃问。


“君矫兄觉得是这琴好看,还是我好看?”张裔笑着反问。


“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张肃枉顾了张裔的发问,径直又问。


张裔终于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地答:“我不知道,子乔兄没有对我提过,君矫兄何不去亲自问一问。”


张肃黑着脸走了,他到张松府上,张松依旧不在。


张裔则留在张肃的院内,端详了一会儿那琴,是真的不错,便抚了一曲《蒿里》,又觉着凄凄切切的丧歌甚是不详,于是再抚了一曲欢快的《斯干》。


张肃还是没有回来。


张裔想张肃今夜大抵是不会回来了,可他又不太放心杨恭一个人关在藏书阁,便跟下人拖声口信,自己回府了。


前脚刚踏进藏书阁,杨恭便像狗皮膏药般粘了上来,“张君恁朗拐子搞滴,整到现在?”


大抵杨恭是真的被闷得连官话也不会说了。


张裔也不睬,一手揪住杨恭后衣领,提起往案前拖去。


杨恭被他拎了一阵,双手在空中乱舞着嚷嚷道:“您这是做个爪子嘛?莫得揪领子,莫得揪领子,悬吊吊滴。”


待走到案前,见杨恭那几卷经文都抄齐整了码在一块儿,再凑近看看,字迹端正清秀。


到底还是个乖孩子。


“字写得不错。”张裔说。


杨恭站定,拍了拍胸脯笑嘻嘻的说:“我都整巴适了。”


张裔也笑了笑,笑到一半,杨洪来了。


杨洪抱怨说:“自从你回来后,恭儿就赖在你府上不回家了。”


张裔不笑了,他看着杨洪淡淡的说:“那你现在可以把他接回去了。”


杨恭在一旁撇了撇嘴赌气,他才刚抄完了经文,还没来得及在张裔处蹭一顿饭,就要被接回去了。


“恭儿怕是觉得你们家的饭都要比较好吃,月亮都要比较圆。”杨洪说。


张裔没有答话,便径直走了。


杨恭还想要追上去,却被杨洪拉住了。


杨洪看着张裔的背影,蹙了蹙眉。


如果是同样的音容,同样的敏捷,生长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应该会非常乐于与之交接。


可张裔实在是太疏阔了,杨洪想,他与张裔相识这么多年,却仍旧觉得张裔是个陌生人。


熟悉的声色音容,像新鲜的芙蓉花那般,在一副永恒陌生的魂灵上常开不败。


( 七)


张松依旧没有消息。


张裔又到了张肃府上,张肃也不在府中。


昨夜的那案桐琴还放在院内,香却是早就焚尽了。


张裔坐下来拨动一根琴弦,铮地一响,又拨一下,又是一响,就这样连波数下,琴声铮铮,竟是奏完了一曲《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短促而凄哀的丧歌,让人甚至要怀疑桐琴依旧被埋在坟墓中。


张裔不再弹奏了,他觉得更是不详,而他也有必要做点什么了。


他来到张松府上,府门洞开,是被人强行破门而入的。


府内一片狼藉,明显是被人搜检过了一番。


张裔蹙眉,他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个高大的身影。


是张肃,张肃怒气冲冲地问:“张君您若有察觉,为何不及时阻拦他?”


并不是在责怪自己,张裔想,这时候的张肃只是想找个人发泄怒意。


张裔反问:“若我昨日要拦着您,又拦得下吗?”


“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蜀郡张氏出了这么一个卖主求荣的败类?”张肃又问,他气得说一口气说出了好长一串话。


卖主求荣?张裔想了想,模仿着张松旧时的语气,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也未必算不得一段佳话。”


一巴掌将将要落下来,又被张肃硬生生忍住,甩到了自己脸上。


张裔看着张肃红肿起来的半边脸颊,觉得实在是太狼狈了。


不应该弄得如此狼狈的,张裔想过最坏的结果,哪怕是株连全族,也不过从容赴死就好了。


“君矫兄何苦如此?”张裔说。


“张君您应当拦住他的。”张肃说。


张裔不置可否。


他看着张肃这副悲愤交加的模样,忽然想起王累倒悬于城门,以死阻拦迎刘豫州入蜀时的那番情景。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按照其应当的轨迹发展而已。


与其参与其中,弄得一身狼狈,倒不如在一旁喝喝茶,下下棋,静静地看着结果生长、成熟。


雷霆雨露,安然受之。


张裔不是张松,也不是张肃,更不是王累。


所以他也没有阻拦张肃,在次日的朝会上,当着刘璋和一众官员的面,揭发张松。


张肃说了很多,说张松与法正一同密谋出卖刘州牧,说他们手绘了益州地图献给刘备,还将各处的地形地物、山川险要,以及兵器府库、兵力部署等军事机密,一一报告给刘备。


说到最后,张肃捶胸顿足,涕泗横流,还不忘强调一句:“明公啊!恶恶止其身啊!”


意思是,惩讨恶行停止在一个人身上就好了!他张松犯下什么过错他一人承担,和蜀郡张氏一点干系也没有!


张裔什么也没说,从头到尾,他其实也有点错愕。


他说的“苟合”,说的是张松法正二人,并不是……虽然察觉到二人在密谋什么见不得的勾当,不过实在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的气魄和胆量。


等到张肃说完了,大堂一阵沉默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官员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纷纷要张家给个交代。


刘璋又些气愤,也有些慌乱,他盯着张裔。


张裔等到议论声稍微停歇了,才面无表情地,冷冷的开口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松死定了。


他没有回来,可他就算没有回来,也不过是在梓潼、广都、或者郫县等地。


三日后,张松被押了回来。


押送他的人是梓潼县令王连。


王连神色平淡,张松却有些怨恨地盯着张裔,似乎在质问张裔为何出卖自己。


本非同谋,何谈出卖?


这事若真能瞒天过海,张裔决计置身事外。


他不喜欢做无用功,他只不过推了一把,让本就即将迎来的结果,发生地更快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那日与张松的对话,在张松辩解过后,还有后续。


那日张裔还对张松说了:“子乔兄可还记得,司马长卿是因风月病而死的?”


张松听了一愣,旋即抚掌大笑,说:“哈哈哈,是了是了,那也算死得其所了!”


又问:“张君你说,我能够死得其所吗?”


想到这里张裔思绪断了,因为他被人撞了一下。


是王连,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撞了他一下,还低声对他说:“损棋委食兮,遗三将七。”


说的是棋诀,意思是:丢弃三子,分散敌人的注意,便可以吞并七子。


张裔忽然觉得在黑白场上,他不会再寂寞了。


黑白子的厮杀伴随着开战的哨令,张松的头颅被砍下,血液被拿来祭旗,蜀郡张氏却没有受到丝毫牵连。


“遗三将七。”王连说,“张君下得一首好棋。”


丢弃一子,保全大局,张裔说:“这并非我的本意。”


“这并非您的本意,却可以算做您的功绩。”王连谑笑道,“您一早便察觉了,察觉了,又不阻拦,以您的聪明才智,知道有些事情是拦也拦不住的。”


王连又说:“拦不住,东窗事发之前,您应该考虑的,难道不是如何舍小保大,保全您蜀郡张氏一族的平安吗?”


王连又落下一子,棋势凌厉。


张裔便把棋势放缓了,也不辩解,只是淡淡地重复:“这并非我的本意。”


“人人都道是张君矫大义灭亲,告发了一母同胞的弟弟。可是张子乔被押回成都后,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的,分明就是张君您呐!”


“张君矫连年外任广汉太守,如何才回城述职,便发觉胞弟藏匿许久的密谋?”


“张子乔一直不在成都,就因为他不在成都,他哥哥就带人抄了他家?”


“张君您应该感谢我的,您真应该感谢我。”说到这里王连把住了张裔的手臂,又说,“张子乔如若不死,这事情决计不会这么过去。” 


 张裔抬手按住了王连的手,说:“下棋,您的太多话了。”


王连的笑意更深,还愈说些什么,张裔抢先说道:“栽者培之,倾者覆之。”


草木生长时,自然会节节长将去,待到衰败时,又自然会节节消磨下去。


张裔并没有泄露过什么,在王连的猜测中,这些都是张裔谋划之下的好大一盘棋局;可在张裔自己眼里,他只不过顺着事情必然要朝向的结果,稍微推了一下而已。


或许这也会成为张裔被杨洪视作性情冷淡的原因之一。


他不关心张松的惨死,也不关心刘璋的震怒,更不关心烈烈的战火与杀伐。


黑白往来之间,他只关心眼前的棋局。


王连一步错着,白子长阵锐气轻泻。


再下几目,便不免得捉襟见肘,显露颓势了。


见是自己输了,王连也不恼,含笑着说:“素闻张君雅善棋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张裔一颗一颗地收拾棋子,说:“是因为您的心思不在棋上。”


“这只是借口罢了。”王连摆摆手,说:“我本就技不如人,若不假意如此,怕是要输得更加狼狈。”


“只怕你这句话,也是假意的借口。”张裔说,“心思不在棋上,便在棋外,在……张某身上。”


王连愕然,张裔旋即又补充道:“不过我也懒得揣测您的心思,您若还想吃茶,可以多留一留,若无意于此……”


若无意于此,战事方起,还当速速归去。


说到这里,王连也领会了张裔的意思,可他并没有像张裔以为的那样作揖离去。


他竟像杨恭一样,腆着颜凑上前来,说:“张君的茶,我自然是要吃一吃的。”


张裔被噎了一下,感觉似乎有三道黑线爬上额角。


事实证明张裔的预感从来不回出错,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一双手稀里糊涂地在他胸前乱摸一气。


张裔勉强转身,杨恭便哭得稀里哗啦地往他怀里蹭,一面蹭还一面哽咽地说:“呜哇哇!张君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还不跟我们说、呜哇哇哇哇张君您可担心死我了,呜呜……”


“这、这下好了,真是、热闹了。”跟在后面的杨洪气喘吁吁的说。


杨洪怎么又把杨恭放出来了?


王连把杨恭从张裔怀里生拉硬拽出来,给了杨恭一记暴栗,一面训道:“别随随便便就往张君怀里钻,钻钻钻,你是田鼠吗?”


杨恭捂着脑门呜咽。


张裔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想了很久,才勉勉强强说了句:“你们?认识?”


“是啊。”杨洪说,“不然凭文仪一人之力,如何将张子乔遣返?”


张裔又转头看向王连,问:“你?认识我?”


王连猛得一阵点头:“蜀郡张君,谁人不知啊。”


又说:“我们在朝会上见过好几次,我还跟您作揖打过招呼呢!”


“我记不得了。”张裔说。


王连没所谓地摆摆手,说:“这些事,您总是记不得的。”


这个时候,杨恭终于停止了呜咽,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我也要吃张君煮的茶。”


于是茶水的香气,又袅袅在张府一众闲杂人等的喧嚣里了。


——————暂时TBC了——————

谋面之前

昨天听了一首很有感觉的歌,就想把这种感觉用玄亮徐州梗表达出来,觉得蛮合适的(⁎⁍̴̛ᴗ⁍̴̛⁎)

茱茰別秌子:

(一)


那是建安二年的春日。


一连下了几日的细雨,后来,雨水忽然大了起来,涨满了溪水和田地。


白马上的青年不得不避到树冠下,他看上去正当而立之年,他擦了擦额角淋淋漓漓的雨水,或是汗水?


他计划去拜访徐州的别驾从事,也是一位富商巨贾。


他刚刚得到了对方倾尽家财的资助,才能够勉勉强强重新整顿了军卒。


“春霖剧倒,这是不祥之兆。”望着树冠上如织的雨水,对方嗤笑道:“刘将军。”


他、他?或者说,是刘备呢?


刘备听罢这话,不禁一声笑叹:“我原欲往咫尺途,今看遂成山河险。”


要承担战败的辛苦,要克服道路的泥泞,还要担心粮食的短缺……尽管如此,刘备还是决定要回小沛去。


与以往不同,刘备一路都沉默着,皱紧了眉头。


要说回到小沛,便能够重整旗鼓,收拾河山,消灭强大的诸侯,使献帝在官殿里维系起煌煌两汉的辉煌?


刘备觉得希望微乎其微,可奇怪的是,他也没有觉得一切都是徒劳。


差不多快到小沛的时候,刘备却传令往西直走。


“西边是哪里?”张飞问。


关羽摇摇头:“不知道。”


往西直走,是那位富商给刘备的建议。


富商?那位富商名叫麋竺。


刘备询问麋竺,除了大雨不详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麋竺唇边掠起一个淡淡的笑意,他说:“刘将军向西走吧!在下的门客为刘将军算了一卦,一直向西,您会遇到一个启示。无论它是否如意,您都会安然接受。”


“为什么?”刘备问。


麋竺笑容更盛:“只因您是刘将军。”


想到麋竺这句话,想到他在自己困顿至极时的慷慨解囊,还有他愉快又带着淡漠哀愁的话语,刘备忽然觉得麋竺早已洞悉一个大秘密,只是不肯言说。


刘备停下马,下令让军卒驻扎在高地上,云脚低斜,乱石上生着湿滑的苔藓。


看着迟迟的日色,要生火做饭,还要迎接并不乐观的未来,刘备思绪芜杂。


他闭上眼睛,想要尽量放松身体,却发觉这并非一件易事。


习武,作战,整顿军卒,焚膏继晷,不舍昼夜。


远处夜枭“聒聒”的啼叫,四下都是暴雨带来的潮粘。


没有足够的炭火,穿了几日的便鞋也阴湿了,双脚踩在泥水里般的潮冷。


合拢的双眼前走马灯一般,一会儿是暴烈的硝烟,一会儿是嘶鸣的战马,一会儿是乒呤乓啷交接的兵戈……


血腥的红色,阴郁的黑色,红与黑像鞭子般一下下抽打着他。


仿佛过去的日子,时时刻刻都遭遇着变故、灾难,时时刻刻都在用尽气カ,以求生存。


三十多年的艰辛涌动上来,令刘备疲倦不堪。


豁然睁开眼睛,低垂的日色下有高高低低的流萤翩联舞动,风一吹,便是一晃,停一停,又晃……


他独自一人,策马,顺着流萤走去。




(二)


“分离。”


父亲独自斟了一杯酒,救救凝视着着浮荡的酒纹。


“什么?”


“分离。”吐字清晰,眉眼都是笑意,“亮儿怕寂寞吗?”


他摇了摇头。


“那么,惧怕死亡吗?”


“……不。”他迟疑了一下,回答。


“再有,惧怕颠沛流离,功业凌迟吗?”


“……唔。”他抬起头,正视父亲的眼睛,说到:“不。”


父亲不说话了,看着他,只是笑,居官处事时的温柔谦虚飞速敛去,让他怀疑,这副属于他父亲的熟悉的皮囊下,生长着他素昧谋面的灵魂。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簌簌地、从他心头被削落。


他又觉得心下一凉,凉得好舒服;再低头看,好薄好冰的一片刀刃,插在他的心房上。


那刀刃末端,雕刻精致的刀柄,正握在父亲的手上。


并没有抱歉的意思,父亲眼底只是陌生的笑意。


他想去捉父亲执柄的手,却什么也没捉到。


梁甫山的坟冢上,生长着荒草萋萋。


他漫无目的地远望琅琊,却只看到一跳一跳的磷火,沾在松枝上,点缀如花。


磷火中有一人策马独行,白袍像是融化的积雪,流淌在连日的雨水中。


迷离间模糊的形容,令他想起了父亲苍白的笑靥。


他其实很想问一问父亲,他应该畏惧父亲所说的那些事物吗?


答案模模糊糊的。


叔父常常叮嘱他,要做个像父亲那样的儒学君子。


叔父又说:“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能。”


他觉得父亲如果听了叔父这些话,也会跟着点头。


可他又觉得父亲似乎不会这么回答他。


纷纷扰扰地乱世之中,他究竟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


茫茫然然的来路之中,又究竟会指向哪一颗星辰呢?


分离、死亡、颠沛流离、功业凌迟……与其说父亲是从酒纹中看到这一切,不如说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父亲便做好了这些觉悟。


他也并非不可预料到,想要好好活下去是,确实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困难到让他觉得,哪怕死亡也不是那么得令人畏惧了。


他起身,沿着垅径穿越荒畦几亩,隐约可以看到一眼清泉,泉水从石缝中一点点渗出来,聚作一滴,便复滴入沙地。


暮色四合,他点了滴泉水往唇畔一抹。




(三)


刘备在山水之间看见一眼清泉。


泉水边站着一个精灵般神秘的少年。


少年整齐的鬓角上流转着湿润的光泽,柔柔的一缕,晃着人眼。


少年也看到了刘备,他看见刘备下马笑着望他,他心里竟不再那么平静了,他心想:这人的的神色,是在笑吧?可他为什么要停下脚步来望着我呢?他不像外地人,可看上去也不像本地人,他又为什么要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盘桓呢?


少年没有惊得逃入屋里,也没有喊人来。


刘备望着他,他看清楚了少年也在笑,只是少年那戏谑的唇角,笑纹淡得像天生就有的。


少年想:“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呢?”


刘备想:“这个人,好像几时见过呢?”


少年继续想:“他鬓角上还沾着从远处带来的泥沙。”


刘备继续想:“麋竺预见的那个启示,就是他吗?”


刘备与少年就这样沉默地相望,两人都不觉厌烦。


少年看着刘备快要磨穿的鞋底,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唇角,他忽然十分大胆的,甚至有些唐突的,又点了一滴泉水,踮起脚尖,往刘备唇角一抹。


刘备被他这个举动惊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清凉的滋味堪堪弥散开来。


“他在做什么?”刘备想。


“我做了什么?”少年想。


“我居然在不经意间就独自走到这里。”


“他来这里做什么?”


少年忽然后退几步,草木摇落,打湿了他的衣裳。


“当心。”刘备不禁说道,他身子前倾,想要去扶助少年。


少年轻巧地一闪,避过了刘备好意。


自觉有些失礼,刘备收手作揖,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少年一笑,不失为清冷的妩媚。


忽而呵欠散了笑颜,少年说:“谁知道呢?松木,野田,到处都是这样。”


刘备手扶青苍的松木,接着问:“那你呢?有名字没有?”


“当然有。”少年说,用手指着天上的星星,说:“我叫亮,像北辰星那么亮。”


“北辰?倒是特别。”刘备唇边的笑容更明显了,少年轻悦的话语有如明朗的星辰,一点点散开他心中积雨的沉闷,若不是担心惊到他,刘备真想走近几步,握住少年的手,坐下来与他好好说说话。


恰好这时少年扑了扑衣上的露珠。


荒畦流泉,夜色阑珊,刘备又说:“今年好大雨,泥沙淤积,牛马莫辨。”


少年神色古怪地看着刘备,说道:“水天需卦,需于泥,致寇至。”


话才说完,刘备心内咯噔一下。


需于泥,致寇至。


少年眨了眨眼睛,黑琉璃般的眸子里盈盈倒影的漫天星河,却令刘备奇妙地安静了。


“这话什么意思?”刘备温和地问。


“长久地在泥沼中等待,最终只会招致灾祸与匪寇。”少年说。


虽然有所准备,身体还是微微一晃,“好不容易才重整的军卒,很快又要招致吕布的讨伐吗?”刘备想。


这种想法木刺般扎得他生疼,可疼痛之后,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却松弛了下来。


少年黑发流散,在晚雾中轻轻飘荡着。


“你怪怪的。”少年说。


“我没有怪你。”刘备说,一脸和气,又问:“你有去过小沛吗?离这儿不远。”


“没有。”少年摇摇头,说:“我也不是这里的人,我随叔父避难,要到豫章去。”


“你是哪里人?”


少年倚在松木旁,伸了个懒腰,两臂举得高高地划了个弧形,长吟道:“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


齐鲁之地已成战火的废墟焦土。


少年脸上却丝毫不见逃难之人的狼狈,刘备有点恍惚,夜气愈发浓重,蜉蝣剧舞上下,兀立着的少年美得使他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我该走了,不然叔父要寻我了。”少年说。


“等等!”喊出口,刘备就觉得唐突,“等一下,请等一等!”


少年急匆匆地跑远了,刘备追了几步,却被夜风吹迷了眼。


刘备再睁眼看时,少年已不见了人影




(四)


简直就像个梦境。


他既不知道少年是谁,少年也无意于过问他的名讳。


“亮。”刘备在唇齿间咂摸着这个名字,直到后来隆中的山水,令他又一次记起了那抹清泉在他唇畔的甘洌滋味。


可这个时候刘备并没有能够预料到后来荆襄的一切。


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个少年也只不过是山水之间的一眼清泉。


或者是是他走过了苍黄变幻之后,偶遇的烟云等闲。


在与他的灵魂谋面之前,刘备还要求索等待近十年。


这没什么,刘备策马回到军帐中,关羽问他:“大哥是去哪了?”


“我去探路了。”刘备淡淡笑道。


“探路?”


“往西直走,是一片山林,林中生着很好的松木。”刘备说。


关羽从他脸上,看到了许久不见的轻快。



吾道一以贯之:《论语》首五章对读

孔子说“吾道以一贯之。”

所以说,“一”的意思贯穿了整部《论语》,拿开篇的首章三句做例子,当然不是孔子说了三句不相干的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先说“学而时习”,且不深究“学而时习”的意思,去看它和第二句的关系,那么“学而时习”就必然对“有朋自远方来”产生积极的效应。

《论语》的后文中讲到“君子以文会友”,大抵就证成了这种意思。

再反过来,从“有朋自远方来”反看学而时习,那么朋友从远方来访,自然是要共同从事“学而时习”的工夫了。但是与“学而时习”不同的是,“有朋自远方来”是无法确定的,不可以将它预设为“学而时习”的目的;所以面对这些未知的、不确定的因素,即使是被友人误解了,也不会对自己的学问产生任何挂碍。

大抵“学而时习”本就是“悦”的,而值得期冀等待的“有朋自远方来”又是足以“乐”的。

如此一来,怎么会因为“人不知”而产生愠怒之情呢?

从小处看,即使是首章的三句,也是在被“学而时习之”这五个字贯穿了。

从大处看,“学而时习之”所贯穿的,又不仅仅是首章。

“学而时习”,学什么、习什么?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章二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可见有若认为是在“孝顺长辈”和“友爱兄弟”上面。

章四提到“忠”,又提到“信”,可以看出来,曾参认为是“忠心”和“诚信”上面。

二人只说都不错,可二人的说法也确确实实产生了差异。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差异?

后来韩愈解释说:“孔子作为儒家的的一代宗师,他的学问十分的广博宏大。所以他的门人弟子都没有办法看到他学问的边界,就只能学习那些各自所偏好的,与各自性情相近的那一部分了。”

既是差异,也是侧重,有若说“孝悌”,曾参说“忠信”,都是发挥了他们各自的长处,说出来他们各自的见识。最后,又因为他们二人的性情各有与孔子相似的部分,所以能够在孔子的门庭中曳踞一席之地,著书立说,载入《论语》中去。

有若说“孝悌”是仁的根本,说得很基础,因为本只有一个,道却有两条,“本立而道生”,孟子后来补充说:“道是有两条的,分别是仁和不仁。”

但是只有生而为人,才不会将将“不道”当作了“道”

于是“道”又变回了一条。

章三是孔子因材施教,对着有若刚刚说过的话补充的。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都可以说是“不仁”的根本了。

仁和不仁是两条道路,但是对着“不仁”的这条道路,孔子没有担忧它通过“孝悌”的反面,“不孝顺长辈,不友爱兄弟”表现出来,而是担心它在“孝悌”的里面得到了践行——对于兄弟长辈,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样子,可是内心一点儿也不真诚,这才是最最令人担忧的事情!

有若将“孝悌”当作根本,一方面成就了“仁”,一方面又促成了“不仁”,这怎么可能是有若原本的意思呢?

所以孔子讲“巧言令色”,在巧言令色之后再讲“孝悌是本”,才是把话说得全了,也把孝悌作为不仁的可能斩断了。

根本正了,道也就回归“一”了,章二章三,一个正说,一个反说,如果不反面说一下,正面的说法,其中端正的意思也不能得到彰明。

再去看曾参,曾参认为“忠信”是日常生活中自我反省最重要的事情。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单单这话,就可以看到曾参深刻的洞察力。

这话说得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仅凭这句话的意思,很容易仅仅把“忠信”当作了日常自省的工夫,将这个工夫仅仅实践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实际上不止如此,所以在曾参说完这话之后,孔子在章五中说了提醒的话。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从日常的一言一行向上推扩,即便是治理家国天下,也是一瞬间都离不开“敬”和“信”的。

敬,是要忠于职守的意思。

信,无论是“与朋友交”的“信”,还是作为执政者的“与国人交,止于信”,也都是一个“信”。

不同于章二章三的正反之说,章四和章五,是把话往小处说了,再把话往大处说。

孔子说:“吾道一以贯之”。

又回到这个“一”了。

读者细心研读《论语》,即使只是前五章,“一以贯之”的意思,也是彻上彻下的。

孔子的“学而时习”,有若的“孝弟”、曾参的“忠信”,如线之连,如珠之贯,到了后面的各章,也都是一样的。


谈谈王阳明:关于“心外无物”

王阳明讲心外无物、他不止讲了心外无物。

他还将了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万物一体……讲了很多,零零总总的,构成了阳明心学的全貌。

他说话时,心思散漫而自由,是无可无不可的。

所以他说出的话,也都活泼泼地互相摄入互相通达。

从他说出来的话,任何一句,都足以切入阳明心学基本思想。

但我要讲,我会讲“心外无物”。

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对他的整个儿学问具有根本的构建作用。

至于致良知、知行合一,会更加侧重于实践意义上的做工夫,万物一体则又是从气象上说出来的话。

我还是偏爱“心外无物”,虽然这种说法,在现代的语境下,容易让人产生很多误解。

王阳明说:“世俗的儒者大多一知半解,在琐琐碎碎的外物中追究万物的义理,却不知道这些义理正在他们的心里;佛家和道家则太过空虚,抛弃了人伦日常去追求内心,却没发觉内心也无一不生长在万物共通的义理上。”

【世儒之支离,外索于刑名器数之末以求明其所谓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无假于外也;佛老之空虚,遗弃其人伦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谓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遗也】

他说世人,太过琐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说佛老,太过空泛,拼了命去追究自然,最后反倒落得个不自然。

这话说得平稳,四角齐全,“吾心即物理”说得是“心外无物”,“物理即吾心”则又说回了“物外无心”。

后来王阳明就不讲“物外无心”了,他想了想,觉得源头还是在自己的本心上。

即使要去做不偏废外物的工夫,也不过是回过头去精察自己的本心罢了。

所以还是要讲“心外无物”。

他讲物,也不是我们现在所理解的物。

王阳明说:“物者,事也,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意所在之事谓之物。”

又说:“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

大抵他说物、说事,并有有甚么分别,说到底,不过是要说回意上。

意志想要发用出来,必然伴随着事态化的“物”;而意志所存在的地方,使得“事物”能够成为“事物”的缘由。

这不是否定客观事物的存在。

这是,更确切地说应当是,当外物脱离了自我的关照,意义得不到确认。

所以我反感于论断王阳明的唯心主义,在中哲的范畴内,唯物唯心,都是出言不逊。

王阳明讲“心外无物”,也不是在物理上说,而是在义理上说,尚且不见自在之物,需先有个自在之意,自此以往,自在之物便成了为我之物。

他不太关心自在之物与为我之物,他关心使得自在之物便成为我之物的那个“意”。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

一层一层往上说,说到了知,又说到了心,说得意蕴深沉,令人费解。

但是王阳明没有做层次上的梳理,纷纷扬扬的万言文章,各有各的体系,各有各的层次,攻亦借此,守亦借此,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王阳明觉得这一点儿也不诚实。

所以他说,事、物、身、心、意、知,说到底,又有什么不同呢?

【盖身、心、意、知、物,是其工夫所用之条理,虽亦各有其所,而其实只是一物】

说到最后,还是要说回那个“一”字上。

心外无物的妙处,也不在那个“物”字上,而在那个“心”字上。

更进一步,其实也不在那个“心”字上,而在那个“无”字上。

那个“无”不是缺乏存在,而是缺乏有意义的存在,存在先于意义诞生。

很多人说心、说理,把心说在自家身上,却把理说到了外出去寻,说得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所以到了王阳明这儿,他要说“心外无物”,也都是心外无知、心外无理的意思。

他把所以话头儿都讲到一处去了。

所谓本质,皆在本心。


谈谈庄周:人道的反叛抑或证成

庄周说:“我如今在这里,写下来这些话,万万年之后,如果被一个有心人读到了,领悟到了话中意思,岂不是正如朝夕之间的相遇一样令人畅快吗?”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这就是他的“旦暮之遇”,所以他写《齐物论》,意义是未完成的。

意义聚焦到读者身上,荀况读了,荀况说:“庄周被天道蔽障住了,而完全不懂得人道。”

【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

荀况在意天道和人道,他读庄周,把庄周完全放到了天道的一边儿去。

这么说的时候,荀况的隐含立场,人道是要优于天道的。

荀况说:“所以明确天和人之间区分,就可以称得上是圣人了。”

【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

接着又说:“只有圣人不会去追求通达天道的内涵。”

【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荀况的天道,是自然的,无情的,不为尧存而不为桀亡的。

而他的人道,文明在此,价值在此,礼义之统的人伦世界全都在此。

所以荀况这么说,简直就是在指着鼻子骂庄周了。

庄周可一点儿也不在乎。

庄周在荀况之前,庄周说:“泉水干涸了,鱼儿挣扎在陆地上,靠吐出来的气息和吐沫互相湿润着彼此。这怎么比得上他们曾经在江河湖海之中,那样得优游从容呢?”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周是浪漫的,连带他讲的故事,也都是浪漫的。

他的泛浪漫使他把故事讲得很低,却要把义理讲得很高。

末了,自身的浪漫消失殆尽,庄周四顾茫然,他开始担心别人读不懂了。

于是庄周又说:“鱼儿在江湖中相忘,人们在道术中相忘。”

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什么是相忘呢?

作为人的主体,溶溶漾漾地,以超自觉的方式融入了道的流变中去。

就像鱼儿在江河湖海中悠游从容一般。

庄周的天道与人道,是一体难分的。

所以他压根儿不打算接下荀况隔空寄来的批评信。

庄周笑嘻嘻地,转面对惠施说:“你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道不是人道呢?你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人道不是天道呢?”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庄周喜欢玩文字游戏,也喜欢玩逻辑游戏。

他以浪漫的、荒诞的、夸张离奇的方式说话,把意思隐藏在真假纷纷的话语中。

他把这称为“吊诡。”

所以他轻视人,也是真假难辨的,他把人道隐藏在人里面。

等到他讲,讲天道的时候,人道才慢慢浮现出来,游曳成与天地的同构性。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庄周讲超越,他讲人和天,全是要超知性、超自觉的。

要超越他我,超越自我,然后再自我审视,才算是进入了他“形之上者谓之道”的竞技场中去。

庄周也讲贯穿,他讲感性与知性,都要完完整整地贯穿到人的整个儿生命中去。

要贯穿直觉的通感,贯穿整体的冶游,然后分殊贯穿为同一,才算是彻上彻下地打通了他的天道与人道。

所以庄周真是有趣。

他自矜风姿,形神寂灭,在自相矛盾中自洽自适。

无态度可取无情操可言。


李杜之间的小段子

念高中的时候沉迷于李白,随着年齿渐长,私心愈发体贴杜工部。

于是整理了一些李杜之间的小段子,聊以自娱。

 

李侯金闺彦 脱身事幽讨

亦有梁宋游 方期拾瑶草

《赠李白》

杜甫首次见到诗仙,大抵被“仙”字完全把“诗”字盖住了。

李白仙风道骨,仙气飘飘。

于是杜甫说:“李兄您呀是朝廷中杰出的人才,如今却辞了官要去那幽僻的地方隐居。”

又说:“哎呦呦,我也在洛阳也滞留了这么许久,听您这么一说,真的是同样想要去游览梁宋之地!”

最后他激动地握住了李白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走吧!走吧!真是期待能与您一起求仙问道,捡拾那些香花瑶草呐!”

 

李侯有佳句 往往似阴铿

余亦东蒙客 怜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 携手日同行

更想幽期处 还寻北郭生

《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

后来杜甫想了想,第一首诗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对李白的热情。

于是这年秋天他蹬蹬蹬跑去了梁园,看李白写诗。

杜甫说:“李兄您的诗写得真不错呀。”

又说:“太白兄我真的把您当作兄长一样地敬重爱戴呀。”

说完了他就和李白一起喝酒。

喝完酒了,两个人醉醺醺地盖着一床被子睡觉。

睡醒了,大白天的,又手拉着手一起上街溜达溜达。

溜达得实在无聊了,杜甫回想了一下,又说:“不对呀李兄,您不是说你是来梁园隐居的吗?为什么不带我去拜访拜访当地的隐士呢?”

说得李白哑口无言,于是杜甫快乐地拉着李白去叨扰隐居着的范某某了。

 

秋来相顾尚飘蓬 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 飞扬跋扈为谁雄

《赠李白•其二》

如果你热爱诗歌,那么你一定会无可自拔地爱上李白。

杜甫觉着这种说法很有道理,他喜欢李白,他喜欢和李白一起放开了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吐得稀里哗啦得,就是一通狂歌。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修仙的吗?”杜甫一面高歌,一面问道:“李兄您怎么不带我去炼丹呀?”

“你给我写首诗罢。”李白半开玩笑地说,“你的诗写得这么好,形容形容我,形容得好,我就带你去炼丹。”

“飞扬跋扈。”杜甫说,讴歌得真真切切。

 

飞蓬各自远 且尽手中杯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李白也并非不欣赏杜甫,也不是没有给杜甫写过诗。

他写诗,专门写给杜甫的,诗里面说:“痛饮狂歌,大醉之后分别,我们就像飞蓬一样各自飘远了。”

还想再说什么,李白没有再说什么了,他看看杯子里的酒。

喝完这杯酒就该分别了,李白一饮而尽。

 

寂寞书斋里 终朝独尔思

《冬日有怀李白》

杜甫是李白生命里匆匆别去的过客。

他猜想,李白绝对不会有意挽留住与他相关的一部分记忆。

而杜甫呢,杜甫的生命里独有一方小小的书斋是留给李白的。

那方书斋里,驻扎着一个年轻的自己,像尊崇往圣先贤一般尊崇着同时代活生生大笑痛哭着的李白。

 

思君若汶水 浩荡寄南征

《沙丘城下寄杜甫》

李白也想到过杜甫。

偶尔的、在他寂寞的时候,百无聊赖的时候。

李白看着浩浩荡荡向南流去的汶水,给杜甫写了一首诗,寄过去。

他说:“我想到了你,就像这流逝的江水。”

李白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府间夜供·竹笋

新年第一篇,今天吃笋吃得好开心~

茱茰別秌子:

“君嗣,我老了吗?”你一边吃着竹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不,你不老。”我看着你堪堪而立的面庞,一个三十岁的男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用“老”字来形容。


可是你形容憔悴呵,仿佛一束将裂的琴弦。


 


据说梓潼有一位固节不移的县令,叫王连。


据说他喜欢吃竹笋,他会在夏初林笋正盛的时候,抱着炊具去竹林里吃饭。


据说成都还有一位名动川蜀的从事,叫张裔。


据说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但是他笑起来有着比芙蓉花更加令人依恋的温存。


据说张裔会在吃笋的时节拜访王连,在沉沉的子夜里,秉着一盏红烛,扫尽落叶就着竹边煨笋吃。


据说张裔有一案琴,是由他劈竹接弦,亲自制成的;可是他从来也没有谈过那案琴,他说竹琴的音色不够下饭,比起弹奏竹琴,他更愿意和王连煨笋晚饭,锦江千亩,皆在胃中。


据说张裔曾经说川蜀最好的琴师。


他一根根地调试着琴弦。银质的琴弦在月色之下流淌着的光泽。


“为什么不弹奏一曲呢?”王连问,“不要搪塞我是因为不够下饭。”


王连看向张裔怀中的琴,那只是一架极其简单的竹琴,通体朴素,不着纹饰。


 


诸葛亮到陌下的时候,喜欢上了那里温婉的小米酒。


诸葛亮白袍银甲地站上了陌下的山头,俊美得令人恍惚。


张裔在陌下打了一场战,因为是面对的诸葛亮,所以他输了。


他输了所以他执着五尺长的利剑,远远指住诸葛亮的喉咙往前一送。


诸葛亮操起案上的玉如意一挡,白玉断做两截。


张裔又复挺剑欲刺,恍惚间只见一道剑光白如积雪,利若秋霜。


剑锋在张裔的眉心停住,剑气逼得他两眼发酸。


诸葛亮笑道:“好俊秀的一张脸。”


张裔急速滑步向后,改刺为劈,恼道:“蜀郡张氏,只有死的,没有降的。”


诸葛亮变势为扫,将张裔的剑一断为二。


张裔觉得喉头一阵阵紧疼。


 


刘备拿下了成都。


所以王连打开了梓潼的城门。


来年初夏,刘备抱着炊具去找王连煨笋吃,看见了对坐在一旁的张裔。


张裔说:“这个时节竹笋正鲜,直接挖了出来,不待须臾,入锅烹饪,最好。”


于是刘备也笑呵呵地坐了下来,他问张裔:“听说张先生以前在陌下,打了败仗,于是恼了,想要杀掉孔明?”


“那个时候我还想要杀掉您。”张裔说,淡淡地,“如果可以的话,我都已经想好了,要用一柄匕首,匕首上精粹好五毒,都是见血封喉的毒。”


王连听到,不自觉地喷饭满案。


 


燕国的高渐离,将铅块隐藏在筑中,试图刺杀秦王,没有成功,最后自己毁容而死。


张裔不知道筑的发声会不会受到铅块影响,但显而易见,琴里不能藏东西,尤其是竹琴,尤其是他的琴。


于是张裔说:“我绝对不会希望最细小的灰尘,影响了琴的音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竹琴。


诸葛亮听张裔说完,又看了看他,诸葛亮笑着说:“我可不希望你毁容而死。”






锦江的水可以涤出五彩的锦绣段,城西的竹林能编织很好的枕席和草鞋,诸葛亮对成都感到十分满意,一如他对张裔也感到十分满意。


诸葛亮之所以如此满意,是因为刘备又给他编了一副枕席和草鞋。


用的就是城西竹林里的竹子。


张裔坐在城西的竹林里,眉目含情,顾盼多姿。


披发为将的他皎如玉树,腰畔悬着利剑,剑鞘镶嵌七颗龙眼珠,颗颗都是深青色。


张裔要去益州郡了。


“去那里,就是孤身涉险。”王连一面说着,一面大口咀嚼着竹笋。


张裔不再想着刺杀的事情了,他堂堂正正的张氏宗子,要想也是想想该怎么守护好川蜀这一方水土。


于是张裔抽出佩剑,霍然一指剑锋,手腕轻颤,光影翩连。


淡银的剑光散落下来,投射出一道颀长的阴影。


 


益州郡蔓延起了古怪的谣言,谣言说的是:“张裔他就像一个葫芦,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可内里实在是粗糙得很。”


谣言传到了诸葛亮的耳朵里,诸葛亮笑着对王连说:“反叛者注定会失败,所以这也只能是个谣言。所谓的谣言与讖言,无非就是如此。”


王连才不担心叛乱的成败,他比较担心张裔的安危。


没有了张裔那副好看的面庞下饭,他吃笋的时候,胃口都要小很多。


 


你真的不老,虽然你就快死了。


你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梓潼的小县令了,你当上了校尉、太守、丞相长史,你既拜了将又封了侯。


灯影摇晃中我忽然就想摸摸你的唇角。


我伏身,将我生气流溢的指尖凑近你脸前。


你一下将我推开了,我们同时笑起来。


“文仪,你做成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忘记了每一次的困难。”我笑着调侃,“如果你也能死很多次的话,你一定会忘记死亡前的无奈。”


“不过很可惜我只能死一次。”你严肃地笑着。


很可惜,每个人都只能死一次。


 


张裔有一案很珍爱的竹琴,后来他把他的琴赠送给了蒋琬。


那真是一案举世无双的琴,与桐琴不同,与别的竹琴也相当不同。


它是干净而哀伤的,干干净净的琴身上,一根弦也没有。


张裔说:“不需要琴弦,音乐自然在琴身之中了。”


“君嗣,你这首曲子谈得真不错。”王连仰面大笑,声音清寂。


“文仪,你并不是一个懂得音律的人。”张裔摇头。


“我不懂音律,但我懂你。”王连一声声竟笑出血。


张裔默默无语,他有点痛惜,痛惜王连直到死都那么清醒。


 


建兴三年的初夏,张裔烧了高烛,一个人坐到城西的竹林里去了。


踏月而来的是诸葛亮,他抱着炊具。


“先帝当年也是这么抱着炊具过来的。”张裔说。


“要不要煨笋?”诸葛亮问,“我会煮很好吃的竹笋饭。”



谈谈李白:从《将进酒》谈起(旧文重修)

emm...旧文重修,旧文重修😂

茱茰別秌子: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


说实话,我从未臧否过李白的诗,年幼时仅有的几次动笔,都不过是为他生平作注。


然而对于这个天生下来的,纯粹的诗人,他写就的诗歌;若是一定要有有所取舍,挑出那么一个我所喜爱之最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进酒》


他的《襄阳歌》、他的《清平调》、他的《长干行》、他的五古和乐府,写得都好,都是神来之笔,在某个侧面,都折射出了“李白”的光华。


但我还是偏爱《将进酒》,我偏爱《将进酒》因为它抽拔出的李白如此饱满而真实。


真实得就像天边或聚或散的流云,旁人永远都捉摸不定。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原是汉时的乐府诗,又名“惜空酒樽”,是鼓吹铙歌十八曲之一。


文如其名,就是劝人喝酒,李白喜欢喝酒,写了一首,后来李贺、陈陶、元稹也都分别写了一首。


余下的三首中,能与李白抗衡的,唯有诗中鬼才李长吉。


我喜欢李白,也喜欢李贺,现在更喜欢李贺,我读李贺的诗,会说他“用功到不近人情,写出来的诗才神鬼莫测。”还会说他“修辞太过精确,他的精确使所有仿者都失之拙劣。”


但李白不一样,李白天纵之才。


天纵之才,但凡与人提及李白,我必要如此赞叹,有的时候也会听见别人这么赞叹他。


这些赞叹之词,轻飘飘的,泛着骨白的磷光。


我想了想,想了又想,却还是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词,适合用来形容他,赞叹他,李白天纵之才。


决计再不会有第二个了。


所谓的“一流诗人”,像李白那样写诗。


换个说法,像李白那样写诗,竟真能写出一流的诗来,除却他本人,不作第二人想。


《将进酒》,写出来,读下去,一目十行地读,都可以看出来,不过是李白酒后的放任自流罢了。


首句是浑然天成的,格局极大。


“黄河之水”从天到海,拉出来的就是大尺度的空间感,逝者如斯,全然不去避讳这些。


接着,高堂明镜,青丝成雪,随着滚滚河水就是浩荡离愁倾泻而下。


李白有笔力,所以他敢铺陈,把人生的转瞬即逝无可奈何,赤裸裸血淋淋铺陈在读者面前。


他自己也未必不曾想过,他想过要去做一个匡国济世的名臣,像谢东山一样,“但用东山谢石,为君谈笑静胡沙”;他也想过要去做一个吸风饮露的仙人,随赤松子去了,“借予一白鹿。自挟两青龙”。


但是呢,到最后,他不过是一个剑客、一个诗人、一个永不叙用的朝廷叛逆而已。


杜甫为他写诗,写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就是他了。


所以他写《将进酒》,他自己未尝不是那个“高堂明镜悲白发”的人。


而按照这样的态势写下去,就该抒发“人生天地间,飘如远行客”的疏离之情了。


李白不、李白偏不,他本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


他会难过,也会寂寞,但他不过让自己难过太久,他也不会让他的寂寞被别人看出来。


所以第三句歌声忽转嘹亮,高亢。


这样的高昂,来得如此迅猛,毫无过渡。


李白是天纵之才,所以他从不按常理出牌。


汉乐府悲怆,浑朴、苍苍莽莽的特质全部收敛,尽管在首两句里,李白完美的实现了他们。


取而代之的,那是李白独有的,奔涌在诗歌之中的,广阔而张扬的生命力。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句句是经典,句句可传世。


这就是他一贯的操作,大起大落,大开大合。


在一望无垠的愁苦之后,李白就是有胆量活生生地接上那最令人流连的欢愉;用最豁达的心态,去呼喊,去张扬,去享受生命所带来的种种欢乐:烹羊宰牛,一饮百杯……


李白笔下,每一事、每一物、每一心念、每一奢求,都能教人留恋与热爱着人世,叫人无限盼望能喝完这一杯酒与之后的无数杯酒。


层层叠叠,犹如泼墨。


他是热闹的,温暖的,他的酒和指尖是热闹而温暖的。


钟鼓馔玉,往圣先贤,都可以被闲置一旁,他要做那个饮者,那个狂生,那个长醉不醒的人。他甚至情愿将那些身外之物都典当了去换酒。


为了什么呢?


“与尔同消万古愁。”


他写道,回到了开头的愁思中去,堪堪一笔带过。


李白不喜欢写哀愁,也不喜欢写失意。


他总是热闹的,他的剑、他的酒、他笔墨酣满的一篇篇诗作,热热闹闹得就像是银河泻地。


所以他也总是寂寞的,他的生平,他的遭际,他把那些清冷的寂寞的、都掩盖在了枯笔飞白的犄角旮旯里。


只是不想让人看见而已。


李白又岂会不自知,当后人用“浪漫飘逸”去形容他诗风的时候,他自己也大抵觉得:这样甚好。


他可以写颠沛的世道,也不介意写深沉的叹息,但他可是李白呀!


每次这么说“他可是李白呀!”我都忍不住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李白的手笔,更是要去写那颠沛的世道里意气风发的人们,要去写那永远不会被烟尘与白骨遮盖住的,高昂而独立的风骨。


你没有办法在面对这样一个李白的时候能够停止爱他。


他也有很多缺点,他放浪形骸,他缺乏责任感,他不检点,他言过其实……


你没有办法在面对这样一个李白的时候忍着不去嘲笑挖苦他,正如你没有办法在面对这样一个李白的时候忍着不去爱上他。


你可以有一千个理由对他嗤之以鼻,也可以只凭这一个理由便对他爱慕不已


做他的读者,那个在千年之后萍水相逢的人,去赞叹他最为灿烂的才华,然后嘲讽他屡教不改坏毛病。


都是满足,都是荣幸。


这个“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的男人。


这个男人承受过的所有苦难与全部荣耀。


都已经精粹在他的诗里了。



下学与上达:一切从《论语》谈起

胡籍溪为朱熹修订的《上蔡语录》撰写后序的时候,记录了上蔡先生这样一则对话:


谢上蔡监制西竹木场的时候,太学中有一位叫做朱震的学生专门前往拜访他。

学生说:“我想要见到老师您已经很久了,今天专门跑来见您,却没有什么可以问的问题,不知道先生您有没有什么赐教呢?”

谢上蔡说:“我的话,想要和你谈一谈《论语》。”

朱震感到十分的惊讶,想到自己在学校每日的课程都是《论语》,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谢上蔡这里再听他讲一遍《论语》呢?于是他和谢上蔡吃茶聊天,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吃茶吃完了,谢上蔡捋了捋胡须,说道:“你还是听我讲一讲《论语》罢。”

又说“《论语》中一开始提到,孔子见到服重丧白衣的人,轻丧去冠括发的人,以及盲人,即使是晚辈,也一定要从坐席上站起身,以示尊敬。若孔子在这些人身旁走过,则必改步疾行,同样是以示尊敬。”

“《论语》中后来又提到,乐师去见孔子,走到台阶沿边,孔子说:‘这里是台阶。’走到坐席旁边,孔子说:‘这是坐席。’等到大家都坐了下来,孔子又一一告诉他:‘某东西在这里,某东西在那里。’师冕走了以后,孔子的学生子张问孔子:‘这就是与乐师交流的道吗?’孔子说:‘没错,这就是接待乐师的道。”

最后谢上蔡对朱震解释道:“你看《论语》这两章,讲的都是日常生活中的事情。所有你做儒家的学问,要明白,儒家的道,不会可以彰显出去,也没有必要刻意隐藏起来,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低处就在从日常的洒扫待客之间,到处贯彻了天下万物的道理,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道。你学《论语》,要这样去学。”


很长的一个故事,谢上蔡说了这么许许多多,从日常琐事说到天下万物,无非就是要说一个“一”的意思。

这个意思也不是谢上蔡独创的,是从程子那里取了来而有所发挥的。

程子在《遗书》中写道:“日常琐事中就有大道,这是因为道没有大小的分别,所有学者一定要谨慎细致。”

又写道:“天下万物,有本有末,不可以截断做本和末两件事。日常琐事是变现出来的末,那么一定有它们之所以这样表现的本。”

然后又写道:“儒家的学问,没有精细和粗疏的区分,从日常琐事到至高义精义入神,贯彻下来只是一个道理。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只看去根本是怎样的。”

谢上蔡大概就是根据程子这几段话,才会那么说的。

如果今天也要我效法前人,在茶余饭后聊聊《论语》,思来想去,大概我仍然会把数年的哲学基本功吃回肚子里去,只把那近乎脍炙人口烂大街的首章首句拿了翻来覆去的写。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习学习,学了之后经常温习,之所以让人感到不自觉的愉悦,就是在于从日常琐事中体贴到了最好的道理。

儒家的“学”讲究向下,一定要低到尘埃里去,所以有“不耻下问”的说法,只有这种人才可以担得起“学者”两个字。如果拿虚心请教当作羞耻的事情,那怎么可能是肯去求学的人呢?

每个人都有哲学情感,只是没有转化为哲学语言。

所以在向下“学”了之后还需要向上“达”。儒家会讲究,如果“上达”的功夫没有做到位,那一定是还是没有领悟到“下学”的内涵;没有领悟到“下学”的内涵,就会以为学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又怎么能够“不亦悦”呢?

“达”要向上,因为人不上达,就要下达,这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又是一样的道理。下达的话不但会觉得求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甚至会因为自己这种艰难困苦的心态对学问产生误解以至于曲解。而想要“上达”到能体贴出最端正的道理,就只有“时习之”这一种办法

了,时常温习罢!

“习”又是什么意思呢?《说文》里面写道:“习,数飞也。”就是多次飞翔的意思,从原意中引申而来,就是要将学到的知识道理“多次飞翔”到实践中去,灵活运用。

所谓的“下学而上达”就是这个道理。

日常琐事之间都是下学,而它们之所以表现成这样的根本,就是上达,儒家学问的上达,只有一个道。

这个道不是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

很多人读《论语》,只是将道理压在头上,读了许多,却不知将道理都压过了“学而时习之”。回过头来,开篇未解“学习”二字,又怎么能明白,那道理在践行中自然体会得深刻细密。

朱熹说:“当其下学时,便是上达之时。”

说与不说,人们都喜欢推敲形而上的义理,心思缜密,逻辑严谨。

可是儒家的学问,“上达”之心,恰恰是要活泼泼的,融释松脱;“上达”之道,也在那自然的,不期而然的“下学”中。